「这是——」
计缘的话还没说完,天外便响起一声怒吼。
那声音像是从极高的天穹之上碾压下来,穿云裂石,震得整个洞穴都在嗡嗡作响。
「你们这群该死的老鼠,侥幸没死又如何?不在你们永堕大陆好好窝着,竟然敢跑出来送死,简直狂妄!」
计缘一下认出了这个声音。
雷破军。
破军殿的那位老祖,在武神塔门口跟狂刀和赵长空拌嘴的那个体修大能。
星辰散人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以至於动作太快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了龇牙,「是人族大能!人族大能来救我们了!」
他的话音未落,天外又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我星兽一族的仇恨,要用你们人族的血来偿还!」
最後那个「偿还」的尾音还没落下,雷破军的怒喝已然炸响。
「找死!」
然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兵刃碰撞的铮鸣,灵力炸裂的暴响,虚空被撕裂的尖啸,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星辰散人随手一招,量星尺便飞到手里,他回头看了计缘一眼。
「出去看看。」
计缘点了点头,撑起身体,跟着星辰散人一前一後从洞穴中掠了出去。
两道遁光从山脉的夹缝中升起,贴着嶙峋的山脊低空飞了一段,然後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崖上落了脚。
两人仰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计缘看到了他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象。
苍穹之上,现出万丈法相的雷破军单手持枪,周身缭绕着炽烈的雷光,那雷光的颜色不是寻常的银白或湛蓝,而是一种接近赤铜的暗红色。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破军殿的制式武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上面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活着的游龙在皮下蠕动。
然後——他划出一枪。
那一枪没有对准任何具体的目标,而是朝着天幕斜斜划过。
从左侧划到右侧。
就这麽一个简简单单的斜挑动作。
枪尖划过之处。
天幕就像一块被剪刀裁开的布匹,整片穹顶被他这一枪划出了一条横贯天际的裂口。
虚空——被撕裂了。
裂口的边缘翻卷着赤铜色的雷光,内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虚无。
虚无之中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翻滚明灭,汇聚成一条奔腾流动的银河。
那银河横亘在天穹之上,将整片天空一分为二,像是一道被强行刻在天上的伤疤。
计缘的目光沿着银河的走向一路追过去,追到了裂口的尽头。
那里有一头星兽。
那星兽的体型大到让计缘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它不是一头活物,而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山峰。
它的身躯至少是之前那头双角星兽的千倍有余,浑身的鳞甲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紫色,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壳裂缝下的岩浆。
它的头上长着三根角,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的角最长最粗,两边的略短一截,三根角上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虚空乱流。
三根角。
计缘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双角就是星兽一族的王室,那三角呢?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就看到了一幕更让他室息的事情。
那道银河的末端,就落在三根角正中央。
枪痕划过虚空,划过星兽庞大的身躯,像是热刀划过凝固的油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0
星兽那巨大无比的头颅便从脖颈上缓缓滑落,断口处平滑如镜。
幽蓝色的体液迟了一个呼吸的工夫才从断口中喷涌而出,在虚空中炸开成一朵巨大的幽蓝色血花。
头颅翻滚着朝下方坠落。
直到这一刻,那双竖瞳里的光芒都还没有完全熄灭,其间好似带着一种直到最後一刻都没能反应过来的茫然。
一枪。
斩首。
计缘站在山崖上,眼神之中满是震惊。
他见过很多高手出手——但亲眼看到这个层次的大能真正全力出手,这是头一回。
那种震撼不是言语能够描述的,像是一只蚂蚁擡头看到人类一脚踩碎了整座蚁丘,所有关於力量的认知都在那一枪面前被碾压成了粉末。
就在他心神震颤之际,脑海深处传来了鬼使的声音。
「这人,应该是已经摸到了道体境的门槛,甚至都可能已经跨过门槛了。」
鬼使的语气很淡,但计缘听出了话语底下的那丝郑重。
以至於他下意识的在识海中反问了一句,「这麽强?」
「嗯。」
他没有多说什麽,就这一个字。
但恰恰是这一个字的分量,比千言万语都要重。
鬼使可是从仙庭时代存活至今的存在,什麽世面没见过?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评价的人,绝不会只是「强」那麽简单。
计缘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天空。
然後他看到了更多的光。
一道,两道,十道,几十道——数不清的遁光从星渊外围的方向疾驰而来,每一道遁光都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在暗沉沉的天幕上划出数十条色彩各异的轨迹。
遁光虽多,但所有遁光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星渊深处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星兽。
人族的援军到了。
他们中间有各大宗门的长老,有隐世多年的散修,有在星渊外围历练恰好离得近的各路高手。
雷破军那一枪不仅斩了一头三角星兽,也像是一面旗帜,告诉所有人——反击开始了。
那些流光冲入星渊之後,各处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星兽临死前的哀嚎。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翻转。
计缘终於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星辰散人,後者也在同一时刻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要多余的交流,同时点了点头。
星辰散人掐了个诀,周身星光亮起。
计缘唤出踏星轮,脚尖在轮身上轻轻一点,两道遁光并肩升起,朝着星渊外围的方向飞去。
可就在计缘的遁光刚刚升到半空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暴虐的咆哮。
他猛地擡头看去,瞳孔骤然缩紧。
那头被雷破军斩落了头颅的三角星兽,竟然没有死!
准确地说,它的头颅确实被斩掉了,但那具无头的躯干并没有像正常生物那样失去生机往下坠落。
它颈部的断口处喷涌出的蓝色体液在这一刻忽然停住了,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冻结在了半空中。
然後那些体液开始倒流,重新缩回伤口之中。
紧接着,从断口中涌出了一团黏稠的暗紫色物质,那些物质在虚空中剧烈蠕动,一边蠕动一边膨大,像是一块被泡发过的腐肉。
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团蠕动的物质就重新凝聚成了一个头颅的形状。
和之前的头颅相比,新生的脑袋小了一圈,三根角也变成了两根半——中间那根最大的角明显短了一截,像是还没长完全。
但它终究是活的,那双竖瞳重新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持枪而立的雷破军,瞳仁里翻滚着怨毒和暴戾。
雷破军也不废话,手腕一抖,长枪在掌中转了个枪花,枪尖再次对准了那颗新生的头颅。
他的架势很明确——第一枪没死透,那就再来一枪!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
星兽身後的那片虚空忽然再度裂开了。
这次的裂口和雷破军枪芒划出的那道银河不一样,是一个不规则的孔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麽东西从虚空深处硬生生撕咬出来的。
孔洞刚一出现,四周的空间就开始急速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深到连光线都无法逃逸。
然後,从那个孔洞里,探出了一只爪子。
那是一只漆黑的,巨大的,覆满鳞甲的爪子,五根指节极为粗壮,指尖的利爪每一根都足有成人的手臂那麽长,弯曲如钩,锋刃上泛着幽暗的乌光。
那只爪子从虚空深处伸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头三角星兽,然後往回一缩,就要把星兽拖进那片幽暗之中。
雷破军他没有去质问来者是谁,没有去骂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那只黑爪出现的同一时刻,他手中的长枪就已经刺了出去。
枪尖撞在了那只黑爪的鳞甲上。
碰撞的一刹那,炸开的光芒刺得计缘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那不是灵力炸裂的华光,而是纯粹的高温高热在瞬间被浓缩到极致之後释放出来的炽白——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碰撞点上互相碾压,摩擦产生的温度直接跨越了足以熔化万物的临界点。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天穹上传下来,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漫天的火星从碰撞点进射而出,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
火星从高空中洒落,落在虚空之中,竟然没有熄灭,而是直接在虚空中灼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计缘硬生生刹住了遁光。
不是他不想继续往外飞,而是头顶上那场战斗的余波已经大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
那些从虚空中洒落的火星,随便一颗落在他身上——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连灰都剩不下。
这一刻,他深切的体会到了,什麽叫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与星辰散人降落到一座悬浮的碎石山上。
雷破军收了枪,枪尖斜指下方,枪身上还有火星在噼啪跳动。
他擡眼盯着那片漆黑的虚空裂隙,狞笑道:「好好好,我说这星兽一族怎麽没死绝,原来是有你们魔神大陆在背後搞鬼。」
虚空深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後从中传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大家都是万族之一,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你以为谁跟你们人族一样,对谁都只想赶尽杀绝?」
雷破军没有跟他打嘴仗的意思。
他用一句话回应了那个声音。
「魔族该死。」
话音未落,枪杆在他掌中旋转了半圈,枪尖重新对准了那片虚空裂隙。
他的架势摆得很低,枪尾收在腰侧,枪尖微微上扬,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把第二枪送进那片幽暗之中。
就在这时,整个世界都开始剧烈震动。
计缘脚下的碎石山在剧烈摇晃,远处的悬浮山脉开始倾斜崩塌。
虚空中那些漂浮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碎石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纷纷偏离了原有的轨道,互相碰撞。
随即一道沉闷至极的声音便从星渊的最底部传了上来。
「你们族群之间的纷争,跟我可没关系,要打,滚出去打。」
雷破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朝星渊底部扫了一眼,语气里夹着几分不悦。
「你这老龟,星兽一族来这星渊作乱,你会不知道?竟然不通知我们,难不成你也想回妖神大陆了?」
星渊底部再度传来那个沉闷的声音,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
「我螯霸一生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虚空深处那个魔族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得格外热情,甚至带着几分笼络的味道。
「鳌霸道友,仙庭也覆灭不知多少年了,何必再留在人族?速速回妖神大陆吧!」
「以你的实力回去,妖神的位置必定就是你的。」
鳌霸没有丝毫犹豫,开口便是讥笑道:「你们魔族是什麽狗东西,当年告密星兽一族的本就是你们,现在拉着星兽合作的还是你们,你们魔族活成这样,自己就不觉得恶心吗?!」
魔族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鳌霸!你莫非要同时挑战我和雷破军不成?!」
鳌霸听了,放声大笑。
「我鳌霸就算一手拖着星渊,一样无敌於世间!」
「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话音落下,星渊开始了比之前剧烈十倍不止的震动。
计缘和星辰散人在这一刻,再也顾不上头顶那场神仙打架了。
星辰散人一把抓住计缘的胳膊,周身星光暴涌,量星尺在身前劈开一条相对平稳的通道,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星渊外围冲去。
飞了不知多久,计缘感觉到笼罩在头顶的那股沉重威压忽然一轻。
冲出来了。
他们冲出了星渊的范围。
计缘踩着踏星轮,悬停在虚空之中。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想看一眼星渊的全貌——然後,他便见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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