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头妖兽。
一头他穷尽所有词汇都无法准确描述其体量的妖兽。
它的头颅从海面下缓缓擡起。
光是那颗头,就比计缘见过的任何一座山峰都要大。
头颅的形状像是龙首————额骨宽阔,吻部修长,两侧各有一根虬结的龙角斜斜向後延伸,角身上布满了岁月沉积下来的斑驳纹路。
龙须从嘴角两侧垂下,每一根都像是一条悬浮在空中的黑色河流,在海风中缓缓飘荡。
但它的身躯不是龙。
霸下!
看到这场景,计缘不禁想起了他的另一位老朋友,龙霸!
同样也是一头异种霸下。
眼前这霸下的背上驮着一副龟甲。
龟甲高高隆起,表面沟壑纵横,布满了不知经历了多少万年风霜打磨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山脉,每一个甲片都是一片高原。
龟甲的边缘处,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悬浮的山脉和碎石群在缓缓环绕,像是被引力吸附在龟甲周围。
而在这副龟甲的正中央,托着一个计缘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星渊。
那片他差点死在里面,连无数化神大能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危险禁地,竟然只是这头妖兽背上驮着的一个物体。
那头妖兽就匍匐在武神大陆北边的海域之中,四肢没入海面,海水在它周身形成了一个直径不知多少万里的巨型漩涡。
漩涡边缘翻涌着永不停歇的白色浪花,将武神大陆的北海岸线与这头妖兽隔开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计缘就这麽悬停在虚空之中,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定格了的石像。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方才在星渊中感受到的那些震动,那场让无数悬浮山脉都开始倾斜崩塌的恐怖震动————竟然是这头老龟翻了个身,或者说,只是动了一下。
他在星渊里打生打死,拼尽全力斩杀了一头双角星兽,自以为自己已经有些本事了。
结果到头来,自己战斗的地方,不过是人家背上的一块石头。
就在他心神震荡到几乎无法思考的时候,鬼使的声音又一次在识海中响了起来。
「这老王八啊,就是能活,竟然活到现在还没死。」
计缘回过神来,在识海中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前辈————之前说过的,在星渊里那位,就是他?」
鬼使轻轻「嗯」了一声。
「记得别暴露仙狱,这几个老家夥,都是知道仙狱的。」
计缘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好。」
鬼使没有再多说什麽,重新沉默下去。
计缘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海面上。
雷破军已经收枪。
他悬停在海域上空,面朝那头巨兽,浑身的杀意收敛得乾乾净净,语气也变得克制。
「鳌霸道友,切莫动怒,你切不可忘了仙庭誓言啊。」
鳌霸沉默了下来。
那片沉默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明明时间很短,但整片天地好像都在那沉默中凝固了。
海水不再流动,海风不再吹拂,连云层都停止了漂移。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头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的老怪物做出最後的决定。
然後,鳌霸张开了嘴。
只有一个字。
「滚!!!」
声音化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鳌霸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出去。
气浪所过之处,海水被压出了一个深达百丈的环形凹陷,天空中的云层被齐齐削去了一层,连苍穹顶上的星辰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闪烁了几下。
虚空深处的那个魔族没有再说半个字。
漆黑的空间裂隙迅速合拢,那只探出来的黑爪缩了回去,连带着那团阴恻恻的气息一起,消失得乾乾净净。
雷破军也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鳌霸一眼,然後手腕一转,将长枪收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而是转过身,擡手朝星渊的方向遥遥一指。
无数道细密的雷光从他的指尖迸射出去,化作数十条赤色的电蛇,朝着星渊深处飞驰而去。
那些电蛇在虚空中穿梭游走,每一条都精准地锁定了一头还在负隅顽抗的星兽,缠上去,绞紧,引爆,一气呵成。
那些还在星渊中四处躲藏的残余星兽,在这一轮清扫之下,像虱子一样纷纷暴毙。
它们或是被电蛇勒爆了身躯,或是被雷电灌体化为焦炭,或是被雷光直接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鳌霸看着雷破军清扫星兽的场面,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闷。
「你们的纷争要是再惹到我,我就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说完,他那颗巨大的龙头缓缓低下,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沉入海水之中。
海水在他身边翻涌沸腾,蒸腾起漫天的白色水雾,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他背上那副驮着星渊的龟甲,也随着身躯的下沉而逐渐被海面吞没,先是龟甲的边缘,然後是那些环绕在龟甲周围的悬浮山脉,最後是星渊本身。
与此同时,星渊之中那些原本还在四处躲藏的人族修士,全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然後一个接一个地被丢了出来。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星渊中轻轻拈起,放在了星渊外围的虚空之中。
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鳌霸的身躯彻底消失在了海面之下。
海水合拢,漩涡平复,海面上只剩下几圈浅浅的涟漪在缓缓扩散,然後连涟漪也消失了。
武神大陆北边的海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整个人界的大战从未发生过。
天空之上,那些从武神大陆赶来的大能修士们开始陆续撤离。
一道道遁光从星渊方向升起,拖曳着各色的尾焰,在暗沉沉的天幕上划过,朝着武神大陆的方向飞去。
雷破军最後环顾了一圈星渊残存的虚空,确认没有遗漏什麽,这才擡手在身前虚空中一划,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头也不回地迈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後合拢,直至将他的背影彻底吞没。
四周逐渐归於平静。
计缘悬在虚空,望着那片恢复如常的海域,望着星渊消失的方向,望着雷破军消失的那道空间裂隙,望着那些远去的遁光,眼神有些恍惚。
星渊一行,他来的时候只是跟独孤雁完成一个任务,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星尘。
结果呢?
火属性妖丹拿到了,星尘也拿到了。
【猪圈】升到了6级,真武神尊形态解锁了,咫尺一枪触及了空间的门槛。
他救了一个化神後期的散修,杀了一头双角星兽。
亲眼看到了疑似道体境的人族大能出手劈开天幕,亲眼看到了魔神大陆的魔爪从虚空深处探出,亲眼看到了一头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龟驮着整个星渊沉入海底。
这趟出来经历的事情,比他之前修炼这麽多年加起来都要多。
星辰散人不知什麽时候也停下了遁光,悬停在计缘身边不远处。
他也望着那片海域,老脸上写满了说不清的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计缘。
「仇道友,贫道在这临渊城内有一处落脚之地,虽说算不上什麽洞天福地,但胜在清净。」
「道友此番损耗不小,若不嫌弃,不如随贫道去歇息歇息,休养几日再作打算?」
计缘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一圈。
虚空中还有一些同样被鳌霸从星渊里丢出来的人族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阵,没有看到独孤雁他们的身影。
也罢,此次动静这麽大,以独孤雁他们的出身和实力,多半不会在这身陨————至於自己,只要不再相见,他们多半会以为自己死在了这次动乱之中。
计缘收回目光,朝星辰散人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前辈了。」
」
「」
两个月後。
临渊城,星辰散人的洞府。
计缘在这洞府里休养了两个月。
当日化身为真武神尊之後的气血亏空,在丹药和玄阳血珀的双重滋补下,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胸口被星兽尾巴擦过的淤伤也消得差不多了,除了偶尔剧烈动作时肋骨深处还会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基本已无大碍。
而这还是他在没有动用血髓棺的前提下。
这日午後,星辰散人从外边回来,带了两壶临渊城特产的石冻春,在池塘边的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计缘面前。
两人对着池塘闲聊了一阵,从临渊城的风土人情聊到星渊关闭之後武神大陆的局势变化,又从天南海北的传闻聊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石冻春的口感清冽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入喉之後余味悠长。
聊着聊着,星辰散人忽然放下酒杯,看着计缘,语气认真了几分。
「计道友接下来,真打算去昆吾大陆了?」
计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後点了点头。
「在武神大陆还有点事没处理完,等处理完了,可能会去一趟昆吾大陆。」
他顿了顿,反问道:「前辈您呢?」
星辰散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池塘,看向老槐树斑驳的树干,像是在看什麽很远的东西。
「这次出来差点身死,算是贫道此生最大的凶险了吧,经此一劫,什麽都看淡了不少。」
「所以贫道打算回一趟落星岛道场,好生修养一段时间,若是武神大陆和妖神大陆越打越凶,说不定贫道也会去昆吾大陆避一避。」
「我们这些散修,本来也没有宗门可以依靠,哪里太平往哪里去,保住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计缘笑了笑。
「那到时候,咱们昆吾大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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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散人也笑了,举起酒杯跟计缘碰了一下。
「好,昆吾大陆再见。」
「贫道在昆吾大陆有一位老友,名号林中散人,在昆吾大陆中部的玄灵山上修行,贫道若是去了,定会去寻他。道友日後若是到了昆吾大陆,也可以去寻他————你只要说是贫道的好友,他自然也会把你当好友的。那人脾气虽然古怪了些,但对朋友没得说。」
「林中散人。」
计缘默默将这名字念了一遍,记在了心里,「好,晚辈记下了。」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
直至日落时分,计缘才放下酒杯,藉口还有要事在身,起身告辞。
星辰散人没有挽留,将计缘送到小巷门口,两人互相拱手道别。
离开星辰散人的洞府之後,计缘并没有急着出城。
他在临渊城里转了几圈,找到了一家专门贩卖各路消息的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灵茶,坐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星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各种消息早就传开了。
他从中梳理出了几条相对可靠的信息。
武神大陆这边并不是星兽唯一袭击的目标。
就在鳌霸关闭星渊前後,昆吾大陆和中洲大陆也遭到了星兽的袭击,只不过规模和星渊这边的程度没法比,更像是一种分散人族注意力的佯攻。
两片大陆的顶尖势力反应极快,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而星兽的巢穴,在永堕大陆。
那片大陆计缘从前只在古籍中见过几行简略的记载————永堕大陆,无日月星辰,终年暗无天日,生灵稀少,遍布灾厄,是整个人界最不适合活物生存的绝地。
除此之外,茶馆里还流传着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传闻。
星兽这次卷土重来,背後有魔神大陆的影子。
当初星兽之所以没有被彻底剿灭,就是因为魔族在暗中给他们通风报信,甚至提供了躲避联军搜查的手段。
鳌霸在星渊骂出的那番话,经过在场修士的口口相传,已经传遍了整个武神大陆,魔族的名声又臭了一大截。
计缘将这些消息一一消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了茶馆。
此番自当先去取了清远真人所留之物,替他完成遗愿之後,再出发前往昆吾大陆。
与此同时。
苍落大陆,黑水潭。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穹上正在缓缓打开的一道门户。
那门户的形状如同竖瞳,边缘流淌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在天幕上切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裂缝。
此时一道道遁光从苍落大陆的各个方向飞来,落在黑水潭周围的山岭之上。
最先抵达的一批人各自占据了一处山头,彼此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三两两。
後来的遁光也在不断落下,每落一道,黑水潭周围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若计缘在此,恐怕会认出不少老面孔。
通灵上人站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上,负手而立,神情淡漠。
田文境就站在他身旁不远,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恰好是一个既方便交谈又方便动手的位置。
更远处,无极真君陆洲脚踏飞剑,悬停在半空中,一身白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九宫先生坐在一块青石上,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阵盘。
玄水真君负手立於水潭边,低头看着那汪漆黑如墨的水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再远一些的山头上,白骨魔君和魔焰真君并肩而立,两人身上的魔气毫不掩饰,将方圆数里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灰败之色。
群山之中还有更多没有露面的人物,藏在暗处,气息若有若无。
九宫先生擦拭完阵盘,将它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纹路的走向,头也不擡地开口。
「谁能想到,这小小的苍落大陆,竟然还藏有化神之秘。」
通灵上人听到这话,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田文境。
「田兄,大道既然到了此处,不如我们这次————决个生死,如何?」
田文境转头看了他一眼。
「好。」
周围听到这段对话的人,目光都在通灵上人和田文境之间转了转,但谁也没有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之後,无极真君陆洲忽然转头看向东边的天际。
「也不知道仙狱这次————有没有人来。」
(加更求保底月票啦,按照原先的大纲,本来重开九幽禁地的这段剧情,是准备让计缘也参与一下,然後顺带在里边进阶化神。
之後再行走天下的,但是想了想,那样进度拖得太慢,就切割了这部分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