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酒馆里的灯火已经燃了很久。
蜜蜜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的步伐轻快,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淡青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是雨后初晴时被微风吹动的荷叶。
“楚大哥。”
她走到楚夏和露娜的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轮回已经开启了。”
楚夏抬起头看着她,微微点头。
“进度如何?”
蜜蜜在两人对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浓情,也不管是谁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轮回世界内部的时间流速可以调节。”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专业性的认真。
“我把流速调到了最快,但即便如此,要完整体验一世完整的人生,从出生到心魔劫爆发再到逆转,最快也需要数月时间。”
她放下酒杯,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一百二十个剧本,如果每一个都要完整体验的话,加起来至少需要几十年。”
她抬起头,看向楚夏,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楚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几十年。
对于凡人来说,几十年就是一生。
但对于修仙者来说,几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更何况对于他这种层次的主宰者而言,几十年的光阴和凡人的一个下午没什么本质区别。
“倒也不算太久。”
楚夏的声音平淡。
蜜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就知道楚大哥不会在意这点时间。”
她往前凑了凑,双手托腮,圆圆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大哥,我有个提议。”
楚夏的眉毛微微一挑。
“说。”
“虽然轮回剧本已经设定好了,无法更改。”
蜜蜜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偷偷分享秘密的狡黠。
“但如果您想的话,我可以让您的意识附身到剧本中的男主角身上,以第一视角,沉浸式体验全部的剧情流程。”
她眨了眨眼睛。
“毕竟男主角的形象用的就是您的样子嘛,意识同步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障碍,您就当作是……亲自下场演一场戏?”
楚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沉默了一息。
“以第一视角体验?”
“对。”
蜜蜜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诱惑。
“您放心,只是意识附身,您的本体还是在这里,不会对您造成任何伤害。而且您随时可以脱离,想出来就出来,完全自由。”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怎么样,楚大哥,要不要试试?”
楚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圆圆脸的小侍女肚子里的坏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过说实话,他确实有点兴趣。
不是因为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是纯粹的好奇——深秘枢机生成的那一百二十个剧本,他只是用神识粗略扫过了梗概,并没有真正深入体验过。
如果能以第一视角亲身感受一下那些剧本中男主角的心路历程,或许能让他对这整个轮回计划有更直观的理解。
“可以。”
他点了点头。
“不过我只体验一部分,不会全程跟着。”
蜜蜜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
“没问题没问题!您随时可以出来!”
她双手合十,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期待。
“那楚大哥您准备什么时候进去?”
楚夏想了想。
“现在吧。”
他看向露娜。
“你在这里等我。”
露娜眨了眨湛蓝色的大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的楚大哥,你去吧。”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显然也很想知道楚夏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蜜蜜从衣襟中取出那尊金色小鼎,双手捧到楚夏面前。
鼎身表面的法则铭文缓缓流转,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鼎口处,一缕极细的光丝袅袅升起,像是某种无形的通道正在缓缓打开。
“楚大哥,您只需要将一缕神识探入鼎中,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蜜蜜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一些。
楚夏没有犹豫,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金色小鼎之中。
周围的景象在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光。
那光芒很柔和,不刺眼,像是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的样子。
楚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去。
他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带着他前行。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在剧本男主角的躯体中,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张脸。
南宫绮丽的脸。
但不是他在酒馆里看到的那个浑身浴血、神情麻木的南宫绮丽,而是一个眉眼之间还带着青涩的少女,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
她开口了。
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
“你答应过我的,今天带我去后山采药。”
楚夏——或者说他附身的这个“哥哥”——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右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快点嘛,再不去天就要黑了。”
楚夏感受到这具躯体中残存的记忆和情感涌了上来。
这个“哥哥”叫南宫澈,是南宫家收养的义子,比南宫绮丽大五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义上是兄妹,实际上……感情远比兄妹复杂得多。
楚夏在进入之前已经看过这个剧本的梗概。
这是蜜蜜选择的第一个轮回剧本,也是深秘枢机生成的所有剧本中,尺度最激烈的一个。
在这个剧本里,他和南宫绮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兄妹。
南宫绮丽的父亲南宫正阳是青云镇南宫家的家主,二十二年前从荒山野岭里捡回了一个孤儿,取名南宫澈,收为义子,视如己出。
南宫澈比南宫绮丽大五岁。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三岁那年摔倒了,是他把她背回家的。
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引气入体失败,是他陪着她练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时分她终于成功,两人相拥而泣。
她十二岁那年被同族子弟欺负,是他二话不说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输,最后硬是逼着对方给她道了歉。
她十六岁那年凝结金丹成功,是他亲手为她护法,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等她出关的那一刻,他比她自己还要高兴。
然后,她十七岁了。
有些事情,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变质了。
也许是她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夏夜,两人并肩坐在后山的悬崖边看星星,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被星光照亮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她为他缝制了一件新衣,针脚歪歪扭扭的,袖口还缝得一边长一边短,但他穿上之后就再也没舍得脱下来。
也许是某一天,两人同时从梦中惊醒,发现梦里的人,是对方。
不知道是谁先迈出的那一步。
也许是两人同时迈出的。
总之,在那个雨夜,在后山那间废弃的木屋里,在雷鸣电闪和倾盆大雨的遮掩下,他们越过了那条永远不该越过的界限。
南宫绮丽躺在他怀里,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漆黑的大眼睛中倒映着他的脸。
“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对?”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从那天起,两人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白天,他们是南宫家最出众的两位天才,是家主最骄傲的女儿和最器重的义子,是所有族人眼中的楷模。
夜晚,他们是彼此最深的秘密,是最甜蜜的毒药,是明知不该却无法割舍的执念。
每一次相拥都像偷来的。
每一次亲吻都带着禁忌的苦涩。
他们尝试过分开。
南宫绮丽主动请缨去北境镇守边关,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都在边境的寒风中练剑,从早练到晚,练到筋疲力尽,练到再也抬不起手臂,然后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沉沉睡去。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梦到他。
三年后她回来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然后在南宫家的接风宴上,她隔着满座的宾客,看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整个人像是一柄被反复锻打过度的剑,锋芒毕露,却也脆弱得随时可能折断。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所有的防线全部崩溃了。
那天夜里,她翻窗进了他的房间。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抱在一起,像是两个在冰天雪地中冻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火源。
那一刻他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