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基盯着那处虚无夹层，嘴角忽然一扯。
“Oi……还不出来吗？”
“不是说让我两招吗？这才一招，还有一招呢。”
所有冒险者都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是在跟谁说话？”
大郎也眯着眼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半点名堂。
李万基依旧看着那个方向，连头都没转。
而藏在虚无夹层中的小老头，脸色却已经变了。
他的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诈我。
一定是在诈我。
他不可能发现我在这里，这不过是巧合。
小老头死死盯着李万基，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也许只是误打误撞。
这小子多半只是察觉到主殿中还有异常，所以故意出声试探。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只要自己不回应，他就拿自己没办法。
小老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将魂体波动收敛到极致。
可下一刻，李万基又开口了。
“哎，跟你说话呢，装听不见？怎么这么没礼貌啊？”
小老头瞳孔骤然一缩，冷汗冒得更凶了。
这小子……真的发现他了？
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停在他藏身的位置。
小老头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看见他的？
下方，人头也终于反应过来。
它眼眶中的灰白雾气剧烈翻涌，顺着李万基的视线望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疑。
“上峰……在那里？”
李万基瞥了它一眼。
“嗯。”
“你那个上峰，应该是吓破胆了。”
人头：“……”
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若是换作以前，谁敢这样评价上峰，它必然勃然大怒。
可现在，它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头心中顿时更加复杂。
上峰没死，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至少神族不至于真的只剩下它一个。
可问题是，它与上峰用以栖身的雕像，都已经碎了。
就算这个人族小子天赋异禀，将来真能成长到足以解救他们的地步，那也太晚了。
或许等到那一天，他们早已被诅咒啃噬殆尽，变成这片神殿里又一缕浑浑噩噩的孤魂野鬼。
倒在希望的前夜，这种滋味，远比从未见过希望更难受。
虚无夹层中，小老头也看向了那座已经彻底坍塌的伏地巨兽雕像。
碎石堆积如山，古老的纹路断裂成一截截残痕，再也看不出半点昔日威严。
那是他的锚点。
也是他在这座失落神殿中苦苦支撑至今的最后依凭。
如今，也没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意，忽然涌上小老头心头。
他活了太久，久到很多记忆都已经褪色，久到连愤怒和不甘都快变得麻木。
可亲眼看着自己的雕像崩塌，看着最后的容身之所化作一地碎石，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而比悲意更深的，是那一矛带来的恐惧。
小老头回想起方才那道贯穿主殿的白光，魂体深处仍忍不住战栗。
那力量仿佛天生便克制他们这些残存于旧日中的存在。
若非他在最后一瞬强行舍弃雕像当作替身，转嫁了这一击带来的伤害，又以本命神通遁入虚无夹层，此刻恐怕真的已经被那一矛钉死了。
“出来吧。”
李万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倒是平和了不少。
“现在大家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了吧？”
小老头沉默许久。
他看着李万基，又看了看地上那颗神情复杂的人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坍塌的雕像上。
都这样了，还躲什么？
雕像已经没了，他本就没有几天好活。
再躲下去，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片刻而已。
况且，细想之下，若这个人族小子真的只想杀他，一开始便可以直接动手。
以方才那一矛的威力，完全没必要与他废话那么久。
或许……真能谈谈？
小老头心中仍有疑虑，可到了这个地步，他反倒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无所谓了。
不妨勇敢一点。
主殿左侧，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像是平静水面被无形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空间微微扭曲。
一缕晦暗的灰光从虚无中渗出，紧接着，那片空气像是被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佝偻瘦小的身影，便从那层扭曲的虚影中一步踏了出来。
小老头的身形比先前更虚淡了几分。
他身上的衣袍残破不堪，脸上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像是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灯。
他站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李万基，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沉默片刻后，小老头终于缓缓开口。
“人族小子，你很强，我……佩服。”
所有冒险者都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那个小老头竟然说……佩服？
先前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过，这小老头是从那座多面雕像上凝聚而出，又轻飘飘落到鸟首之上。
再加上人头对他的称呼，毋庸置疑，这小老头便是那尊多面雕像所代表的存在。
是这座失落神殿中真正的旧神之一！
可现在，一个旧神，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一个人族降临者说出了“佩服”二字。
被……打服了？
冒险者们一个个喉咙滚动，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个人族降临者，到底有多狠？
先是干碎了背面雕像，又不知道在鸟头上面做了什么，随后一道耀眼长矛击碎鸟首，一矛贯穿主殿，直接把这尊多面雕像打到现身。
这岂不是说……
他一连打了三个旧神？
哪怕这些旧神早已不复巅峰，哪怕他们如今只剩残魂，可那也是旧神啊！
又不是路边随随便便就能踹两脚的野怪。
众人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尤其是精灵小队那名女成员，脸色更是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心里一阵后怕。
先前她还撺掇着大哥，想让大哥找机会和这个人族降临者打一场，给自己找回场面。
现在想来，她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幸好没打成。
这要是真打起来，回去就得给大哥立个坟头。
精灵男子同样沉默不语。
他望着李万基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忽然意识到，双方之间的差距，恐怕已经不是一两句话能形容的了。
那不是同一条路上的快慢之别。
而是压根就不在同一个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