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埃里克走到乔伊娜近前,看著尸体问道。
在他眼前,尸体的右手贴在电灯杆上,浑然像是一具僵硬的人形雕塑,双眼瞪大,全是血丝。
同时她还歪著头夹著一部手机,似乎像是在通话的时候,下意识靠著电灯杆了。
“尸体表面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痕跡。”乔伊娜已经戴好手套,蹲在尸体侧前方,没有上手,只是將目光从颈部一路往下移,直到停在脚踝处。
死者的脚踝和脚背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呈浅紫色,边缘模糊,尚未完全成型。
“但是脚踝和双脚有明显的淤青,集中在踝关节內侧和足背,说明血液在组织里沉积过。”她说著,顿了下。
“人在站立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会落在脚踝上....换句话来说,她死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埃里克点点头,明白乔伊娜的意思,不管是怎么样,对方死前绝对是一直都这样的姿势,所以脚踝和脚背才会有血液沉积。
一旁的法兰克本就一直看著,他听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对了,昨天晚上天气预报说这里有旱雷,会不会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乔伊娜挑眉,重新审视了一遍灯杆和死者的相对位置,点头道。
“也有被雷击的这个可能,如果她正好在打旱雷的时候,一边打电话一边伸手搭上这根灯杆,一道低伏雷击顺著金属灯杆传导下来。
手臂屈肌群会瞬间强直收缩,把她整个人拉向灯杆,最终电流通过上肢进入躯干,再沿下肢传导到地面,足踝的痉挛同步发生。
紧接著尸体痉挛把肌肉锁死,手和肩膀的关节在痉挛中被固定在那个位置,最后尸僵再接力固化,就定格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埃里克挑眉,乔伊娜的分析也有道理,低伏雷击的电流强度刚好在致死閾值附近,不会像高压电击那样造成大面积的碳化和组织爆裂,反而更容易留下这种姿势冻结的特徵。
而且旱雷的电流路径短,接地面积大,確实符合脚踝对称淤青的表现。
只是在他看来,如果真是被雷击的话,现场太乾净了,特別是顶上的灯泡。
埃里克抬眸看著灯杆顶端的灯泡,玻璃表面没有任何被电弧击打过的痕跡,甚至连镀锌层都完好无损,只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均匀氧化斑。
重要的是,他也没闻到什么焦糊的残余。
毕竟如果高压电流通过人体时,皮肤角质层被烧焦会產生一种特殊的气味。
而且灯杆的镀锌层被电弧打过之后,还会多出一层刺鼻的化学焦味,类似於焊接时锌蒸气的那种味道。
可他什么都没闻到。
乔伊娜看向正在观察的埃里克,耸肩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像是电击。”埃里克摇头道。
“看看上面的灯泡,还有她贴电灯杆的手臂到底有没有烧炽痕就知道了。
电击导致的肌肉收缩可以把她的手锁在灯杆上,但电流通过接触面的时候一定会留下痕跡。
如果有这些痕跡,电击的推论就能成立,而如果没有,那必然就是凶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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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娜也跟著埃里克,抬头看向灯泡罩点点头道。
“行,那就等鑑证科的人过来。”
没多久,一辆白色厢型车抵达了现场,稳稳停在警戒线外侧的空地上。
车身侧面的蓝黑色字样在穿过树冠的碎光里格外清晰。
鑑证科的人来了。
副驾车门先打开,跳下来的人自然是霍普的学生,赫尔莫德。
毕竟是第四中队常年合作的鑑证科部门。
对方的脸依旧是常年窝在实验室里捂出来的苍白的脸,右手里拎著那个標誌性的银色大號工具箱。
身后跟著从驾驶座和后排下来的几个年轻人,全都穿著是深蓝色工作服,手里各自拎著箱子,肩上挎著相机。
埃里克就站在警戒带內侧,远远看著赫尔莫德带队往这边走,咧咧嘴。
熟悉的机械音突然又再次在脑海里响起了。
[触发任务]
[侦破人体雕塑案]
[完成奖励:+0.5]
[..
“果然是凶杀案。”埃里克看著赫尔莫德带队走到近前,缓吐了口气。
赫尔莫德拉开警戒带,先將工具箱搁在地上,直起腰来跟乔伊娜打了个照面,最后落在埃里克身上。
“史蒂文斯警探,好久不见,听说你刚上班?”
埃里克点头道:“是的,好久不见,霍普最近还好吧?”
確认了埃里克刚上班的事实,赫尔莫德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果不其然吶。
但赫尔莫德还是回道:“老师还好,只是他最近很忙,正忙著教课。”
埃里克挑眉:“就他那性子还肯带別的人?”
“局里从各分局抽了一批人上来做现场鑑证的进阶培训。”赫尔莫德弯腰拉开工具箱的锁扣,一边往外拿手套一边道。
“老师本来不想接的,跟我说什么教一群已经养成了坏习惯的老兵比教新人还累,但上头把课时费开到了他不好意思拒绝的价位,他也就捏著鼻子接了。”
一旁的乔伊娜凑过来,小声道:“听说霍普和他的前妻复合了。”
埃里克嘴角微扬,如果没有错的话,这个前妻似乎还是科斯塔的妹妹?(第三百二十五章)前面霍普还和他吐槽过,没想到竟然复合了(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倒是他的风格。”埃里克笑了一声。
乔伊娜耸耸肩:“赫尔莫德,这个现场有点特殊。”
赫尔莫德把手套戴好,手指交叉拉了拉,確保手套贴合指节的弧线。
他看了眼前面的现场:“说说情况。”
於是,埃里克和乔伊娜交替著把现场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
“所以我们考虑了低伏雷击的可能性。”乔伊娜道。
“但最终要等你上去查了才能定。”
赫尔莫德点点头,朝身后几个已经在等指令的手下招了招手。
“开工,按標准流程走,先外围,后中心。
先拍照固定,再物证提取。
灯杆的接触面区域单独標记,等升高平台到位之后做细节採样...
”
几个人应声散开,自觉切入了自己负责的位置。
拍照的拍。
或者蹲在灯杆底座周围,用镊子夹取灯杆底部缝隙里的碎屑装进证物袋.
不然就是拿著放大镜沿步道地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每发现一处潜在的微量物证就插一枚黄色號码牌,然后拍一张带比例尺的特写。
赫尔莫德本人则走到尸体正前方,开始收集现场信息,负责尸体表面的精细採样。
而等他们收集完所有信息后,就能搬动尸体了。
同时,一辆小型橘色工程车也在法兰克的招呼下,进入了现场。
然后在灯杆旁边部署了液压升降平台,乔伊娜抢了这份活,在埃里克摊手的注视下,跨上了平台。
而且赫尔莫德也朝两个男技术员招了招手。
“移尸,先定位,灯杆上贴透明膜,標出手臂接触的上沿和下沿,量距拍照。
搬的时候注意保持她右臂的弯曲角度,尸僵还在高峰期,硬掰会破坏关节原位的证据..
”
双管齐下。
当尸体被抬上担架,送进厢型车的后车厢时,手臂和灯杆的整个接触面终於完整地暴露了出来。
很明显,没有任何局部变色、起皮或电弧灼烧的痕跡。
埃里克和赫尔莫德对视一眼,摇头道:“果然不是雷击。”
与此同时,拆开灯罩观看里面情况的乔伊娜也传来了结果。
“没有擦痕、发黑,也没有被高温烧灼过的痕跡。”她站在上面喊道。
“说明这根灯杆没有被雷电击中过。”
埃里克点了点头,他虽然知道是凶杀,但哪怕是知道,也得按照流程一步步走。
毕竟刑事案件不是用嘴巴说说就能定性的。
埃里克下意识看了眼腕錶,从接警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现场已经基本处理完毕。
这就说明了,现场能搜刮的信息確实不多。
赫尔莫德默契地將丟进证物袋里的手机递过来。
“是一部什么都没有的手机。”
埃里克接过证物袋,隔著透明塑料按亮屏幕,这手机不算新,但系统界面乾乾净净,什么都是空的。
连社交软体和应用列表都是出厂预装,一个额外的下载都没有。
埃里克抿了抿嘴,这就意味著这部手机只是一件摆放的道具而已。
说明凶手不光要杀人,还要製造一个画面,並且想让尸体看起来像是在做某件事,而不是单纯的死亡。
“....你不享受杀戮过程中的暴力,享受的是完成后的静止画面,”埃里克微微眯眼,下意识侧写。
“在完成一件作品?”
想到这,埃里克將证物袋递给赫尔莫德。
赫尔莫德道:“我会提取手机內部的硬体序列號、基带晶片编码、以及可能会有的残留数据,有消息之后告诉你。”
“ok!”埃里克点头道。
“麻烦你了。”
赫尔莫德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標籤贴在封口处,写下了时间、地点和物证编號。
而此时,乔伊娜也从升降台下来了。
“可以立案了,確认他杀,方向是蓄意谋杀。”
埃里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最终尸体被送往法医中心鑑定死因。
在回去立案之前,乔伊娜也安排了法兰克他们这些巡警將这附近的监控摸排一遍。
法兰克一边听一边点头,接著看向埃里克:“没了?”
乔伊娜看了眼埃里克。
埃里克平静道:“查一下最近东北分局辖区有没有接到过类似报警,类似於有人行为异常或者长时间站立不动之类的,总之任何跟姿態奇怪、不像活人沾边的都算。”
法兰克怔了怔:“你的意思是...
”
“不確定,但我觉得可能不单单只是一个受害者。”埃里克嘆道,就他自前的分析来说,还真是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受害者。
“如果这种布置不是第一次出现,那之前可能有人报过警,只是当时没被当成刑事案件处理。”
法兰克点了点头:“明白了,有情况,我再通知你。”
埃里克笑笑,对著乔伊娜点点头,表示回去再说。
乔伊娜挑眉回应。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埃里克和乔伊娜一起把现场的收尾工作过了一遍,最后在案件登记表上签字確认现场勘查已经完成。
隨后便一起重新上了车,返回局里。
车子在第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副驾上,乔伊娜侧过身,靠著椅背看向埃里克0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心里已经有判断了吧?”
埃里克点点头。
“讲讲。”乔伊娜好奇道,按照一般情况,她只能等待死因和死者的身份结果,才能继续走下一步。
而埃里克现在竟然已经有点头绪了。
绿灯亮起,埃里克鬆开剎车脚踩油门,控著车子滑过路口,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一部被清空到出厂状態的手机,放在一个死了的人手里,这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凶手拿走了她身上所有能识別身份的东西,然后用一件道具替代了她的手机,这种做法不像是为了扰乱调查,更像是他需要这个画面完整。”
说到这,埃里克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自己的依据。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类行为属於造型型谋杀,这类作案者的核心动机不是仇恨、情慾、劫財,而是通过控制受害者的最终姿態来满足一种內在的审美、艺术象徵或展示需求。
这种行为被称为posicionalhomicide,即对尸体进行位置性布置的谋杀....
,乔伊娜怔了怔,她还真没想到埃里克还会犯罪心理学,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她也突然想到了之前埃里克上台分析的事,一个词出现在她脑海里。
怪不得。
乔伊娜侧过身,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埃里克继续。
“他们的满足感来自於死亡之后的那个静止画面,而不是死亡本身的过程,完成布置的那一刻,对他来说才是整个行为的最高点。”
埃里克继续平静道。
“重点是,公园这个放置位置本身还带有展示意图,所以凶手精心布置了这么久的现场,不可能只是为了完成一次就收手,他的需求不会在一次满足后消失。
因为这种作案者累积衝动的时间可能长达几个月,但一旦开了头,满足期之间的间隔只会越来越短....”
一口气说完自己的依据,埃里克接著平静道:“总之,凶手很想让所有观眾们都能看到自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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