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恒说起鳌城,裴夏示意冯夭搭了几句。
大致听出来,当年巡海神一事,曹家船只倾覆本就失去了不少高手,最关键的是,他们的法器金针也「不知所踪」。
这种地方上的修行世家,和正经的宗门是比不了的。
何家老太爷何崇光为了保护孙子,当时出海请了一位开府境的家中供奉随行,那几乎就已经是他们族中的太上长老了。
像曹家的金针法器,更是凭此一物就能确立曹家在整个鳌城的地位。
对他们来说,冒犯巡海神的代价是灾难性的。
相比之下,邓家损失较小,而此前遭受过邱胜一事的何家本来也是遭重的,但随着南方战事逐渐平定,与黑什的联系让何家还是慢慢恢复过来。
没办法,为了出路,曹家只能想办法搭上了这些年兴起的火夜山。
这实在是个无奈之举。
火夜山有红灯节这样的习俗,虽然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不算邪魔外道,不至於被清剿,但终归逃不掉一个寡廉鲜耻的名头,寻求这样的宗门荫蔽,对家族声名并不好。
而这个无奈之举的具体体现,就是眼前的曹恒。谁也想不到,当初已经被巡海神吞入腹中的曹恒,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要说曹家长辈高兴吧倒也高兴,可毕竟曹恒弄丢了家族的法器金针,仍旧是有罪之身,所以最後一合计,乾脆就让他拜入了火夜山。
这种修行世家的子弟拜入宗门寻求依附和晋升的路子,和高珠儿拜到季少芙的枢星峰是一个意思。
看曹恒进门那两下,他甚至在火夜山应该混得还不错……
看曹恒言语中的意思,他应该也好些年没有回过鳌城了。
冯夭顺着裴夏的意思编了编,赶巧没有漏洞,曹恒一边听一边点头,能了解一些鳌城的近况,对他来说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事。
临了也就没有怎麽为难,甚至自己摸了一粒碎银放在柜台上,把裴夏那桌的酒钱给结了。
等曹恒收了画轴,带人离开酒肆。
冯夭和裴夏对视了一眼,跟着向一旁的掌柜问道:「这火夜山,不是只有女修吗?」
火夜山虽然不如玄歌剑府和灵笑剑宗源远流长,但也是有自己的立派根基的。
大概应该好像就是,一位游戏风尘的天识境女修受了重伤,在火夜山下被一个寡妇村给救了,时值乱世,这些寡妇带着孩子拮据窘迫无处谋生,於是仙人乾脆在此开山立派。
故事的归故事,总之传下来说的是收女不收男,起码正式弟子不收男。掌柜收了曹恒的银子,正捏在手里掂着呢。
听到冯夭问话,想这位也是个修士,不敢怠慢:「前些年开始的,那不是红灯节广邀男客吗,若是其中有天赋的,就能留下当个弟子。」
看这位掌柜对於红灯节的事貌似也知晓一些,冯夭又问道:「刚才店婆讲说,许多男人听着酒食管够去了红灯节,就都没再回来?」
掌柜笑着的嘴角僵了一下,悻悻道:「是有些别的流言,但客官,您也看见了,我这儿指不定就有火夜山的仙人来呢,什麽话也不好从我嘴里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为难他。
冯夭搀扶起裴夏,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外去。
七月午後,天气有些闷热,昨天买的两匹马正在酒肆外的马棚里休息着,一擡头,还能看到不远处曹恒三人离开的背影。
裴夏仰头看向房顶:「东西呢?」
房顶上,是嫌弃酒肆屋里太臭的梨子,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汗袖,左手举着一片宽大的荷叶遮阳,右手拿着小勺,正在盘起的腿上盛一碗酒酿。
听到裴夏喊,她一口叼住勺子,从屁股边上拿起一个物件朝他晃了晃。
那是一个画轴。
以往梨子bi人,但凡对方有点子正经修为,她都只能随机摸奖,甚至很多时候还掏不到。但现在不同了,天识之下,她指哪儿打哪儿。
东西扔下来,裴夏接住,打开又细细端详了一下。
「这女人……」他眯起眼睛,欲言又止。
梨子从房顶上滑下来,揪着他的胳膊爬上脖子,低头看他手里的画:「怎麽,你又眼熟了?」
这是一张全身像,除了面容身形,还画了穿着的火夜山宗门服侍,细节上很到位。
「也不是什麽人都能在宗门里留这麽一张画像的吧?」
冯夭在边上看了一眼:「主人的意思是,这人地位不低?」
「嗯……对外查问,可见火夜山对其去向全无线索,那应该就是失踪。」
裴夏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要是她忽然回到宗门里,火夜山会是个什麽反应?」
陆梨和冯夭同时仰头看向他。
裴夏并非光头,他现在看上去是个四十多岁的长发男子,能有这种面貌,主要是依赖他强力的朝暮七术法。
鬼鬼祟祟地走到一旁的马棚里,裴夏伸出手,在脸上一抹。露出一张缀着美人痣的女子面容。
不止是脸,术法由上及下,就连身形也跟着变化,与画中的女子别无二致。
梨子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纳闷道:「你有这能耐,你变曹恒不好吗?」
「那他要是回山,我不就……咳,暴露了吗?」
裴夏中途轻咳一声,嗓音也跟着变了。
朝暮七本身就是一门很紮实的术法,当年段君海用它行窃,其模拟的天材地宝在仓库中有形有质,甚至还能模拟灵气溢散。
经过裴夏的改良,配合远超段君海的算力,能发挥的效果自然更强。
看裴夏这模样,陆梨和冯夭自然明白他是准备顶替身份潜入回火夜山,於是不禁指向自己:「那我呢?」
裴夏想了一下:「曹恒好歹是个外门执事,但他身边带着的两个女修不过振罡修为,想来籍籍无名……」
说着,他手搓一团灵光,就照着冯夭和梨子的脑袋按了上。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转头就直奔火夜山。
火夜山以枫树成林闻名,七月时节枫林都还是深绿色,只有少数嫩芽微微泛红。等裴夏几人穿过满山枫林抵达火夜山山门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当画中女子出现在山门之外时,值守的弟子眼睛都看愣了,好一会儿才「锵啷」一声,手忙脚乱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来!
「啧!」
裴夏看这架势,就知道情况可能没那麽简单。
没等他开口询问呢,其中一个弟子就拉长了脖子朝着宗门里狂吼:「梁钰那个逆贼回来了!」
一声喊,跟着就有数道身影从宗门深处飞掠而来。
当先两个化元境落到裴夏三人之前,目光紧紧盯着「梁玉」,神色阴鸷:「偷了宗主的圣水,你还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