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白家亲眷，簇拥着白若菱缓步走入内室。
白若菱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漂泊惶色，对着一众至亲郑重行礼，缓缓道出当初的变故始末。
“大理寺上门拿人，王氏为求自保，就要将我交出去。我提前联络了三姐，本想寻机脱身，王氏却派人把守，要将我死死困住。柳儿装作我的模样，留下拖延时间，我趁乱脱身，王氏竟还派人追杀，想要赶尽杀绝。”
说着，白若菱眼底泪水悄然滑落，字字带着委屈与冷冽，“后来我拼死摆脱追兵，不敢露面，只能隐姓埋名躲藏在长安城中，直到今日，才敢归家。”
如果是王氏和白若菱合谋的假死脱身计，就不会逼得小柳纵火自焚，更不会在白若菱逃亡后，依旧追杀不止。
白秀然静静立在一旁，目光细细扫过白若菱的衣着打扮。
不比往日精致华贵、珠翠环绕，却依旧绸缎在身、钗环整洁，想来当初仓皇出逃之时，随身带出不少财物，方能支撑她熬过那段艰难岁月。
白隽听得心底五味杂陈，昔日他也曾费心费力，为白若菱择选良婿。
第一门亲事的郎君温良有才，奈何命数浅薄，英年早逝，未能成婚。
替补的王氏看似家世安稳，不承想竟是趋炎附势，凉薄卑劣之徒。
危难之际，不顾一丝情分，反手背刺白家。
他的女儿品性上佳，他相看女婿的眼光惯来精准，唯独这一次看走了眼。
白隽郑重问道：“四娘，你觉得王氏之人，该如何处置？”
白若菱缓缓挺直纤细脊背，眼底没有半分怯懦，“王氏背叛了父亲，律法如何规制，人情如何评判，便如何处置。”
白旻当初说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能轻易动手，都是嘴上装裱的胡话。
经此一事，谁不想手起刀落呢！
从小相伴长大的小柳殒命，她遭受了这么多罪，怎么可能猪油蒙心，再为王氏求情。
她连那一点为了名声，装裱出来的夫妻恩义，都不屑有。
她凭什么要装模作样为王氏求情，让家人为难呢！
这固然冷血，却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白隽眼底浮出一抹欣慰笑意，“好！四娘放心，为父定然替你讨回公道。”
人尽夫也，父而一也。
他白隽的女儿，从来都不愁嫁。
时序流转，转瞬至午后。
右武卫帅帐之外，曹学海躬身垂首，轻声向内回禀：“大将军，三娘子登门拜访。”
南衙诸卫走动频繁，将官之间互相串门议事是常态。
白秀然此番登门，规制周全，仪态端严，全然是正式到访的姿态，与随性串门截然不同。
段晓棠连忙带上右武卫的几块门面，大步出营，亲至辕门迎接。
遥遥望见那道飒爽的身影，段晓棠笑着开口打趣，“来就来呗，弄得这么正式？”
白秀然直言来意，“我第一次上门，想看看右武卫营盘的布置。”
她自幼习武，却从未系统学过排兵布阵之道。
营盘布置，也只有这几个月，从无到有摸索出的野路子。
白秀然私底下向徐昭然讨教过营盘排布之法，只是他从前在宫中任职，对于诸卫的营盘布置，一知半解。
白秀然直觉，十二卫数下来，段晓棠的右武卫，必然是布置得最为精密且实用，最值得借鉴效仿的。
出于某些特别的原因，段晓棠尚未去过左翊卫串门，不曾想白秀然先行一步，登门观营。
面对这般坦荡直率的请求，段晓棠坦然应允，“跟我来吧！”
反倒是她身后的几位右武卫将官，眉头微挑，白秀然未必会有段晓棠那般摸营的本事，但叫人看透了虚实，终究不是好事。
白秀然抬手示意，唤上自己麾下数名亲随将官一同入营，姿态坦荡。
行至右武卫营门之下，白秀然驻足而立，微微抬眸望去，眼底掠过一抹怅然沉色，“当初你被带进去，所有人都把我拦在外头。”
即便段晓棠身居高位，执掌一卫，但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无助，白秀然心头依旧一阵火起。
时移世易，段晓棠最会和自己和解。
她两手一摊，笑意松弛，“现在可以进了，随便进。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或是双脚一并跳进来，随你心意。”
“没人会再拦着你了！”
白秀然被她这番戏谑话语逗得失笑，“说什么呢！”
众目睽睽之下，白秀然不打算破坏自身形象，步履从容端正，正式踏入右武卫大营之中。
段晓棠一路随行相伴，沿途细细解说营盘排布规制差异。
“左翊卫沿用的是旧规制，按着传统伙队划分伙食，分散用膳。除了将官专属小灶，没有专门的士卒伙房。”
白秀然听得认真，顺势道出自己的规划，“我打算另立火头营，统一规制，集中烹煮，尽数改用铁制炊具。”
但凡见识过右武卫高效利落的运转模式，就再也无法容忍旧式军营拖沓零散的用膳规制。
一路穿过营房，群居难免滋生的浊气异味，尚在白秀然的接受范围之内。
段晓棠继续沿途介绍营中工事：“火炕的砖坯是空闲的时候，将士们自个摔的，多余的可以垒屋砌炉，搭建各种的工事，物尽其用。”
“烧炕所需的柴火，秋季派兵去城外的荒山野岭采伐，切记砍一棵种一棵，过两年又能砍一茬。”
段晓棠特意强调，“垒火炕千万得挑手艺好的人来，否则塌了就好玩了。”
白秀然闻弦知雅意，“右武卫的火炕，塌过？”
段晓棠避而不谈，“右武卫有的是手艺人，现在拉出去，不说一流，至少也算个二流的泥瓦匠。”
整趟观营之行，段晓棠大方坦荡，除却涉及军机的核心区域，其余营区，尽数带着众人里外细看，逐一解说。
白秀然分寸极佳，全程只专注观察营盘整体布局，绝不窥探布防机密。
一番细看下来，心底愈发赞叹，右武卫的营制排布规整合理，兼顾人本与军纪，绝非敷衍凑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