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白隽一反常态,越过白智宸,先将战报优先递予一众曾与薛曲共事多年的南衙旧将。
卢自珍率先接过,目光扫过寥寥数行口供,素来沉稳内敛的面容骤然僵住,随即彻底破功,失声错愕:“这……这绝无可能,实在荒谬至极!”
杜松紧邻身侧,俯身探头一瞥,脸上的肃杀凝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眉头死死紧锁。
能让一众身经百战的老将同时大惊失色,足见其中内容何其荒唐。
战报逐次传阅,最终落至段晓棠手中。
一目扫尽全文,段晓棠终于懂了众人失态缘由。
李绍城之死,在李牟残兵的口供里,根本不是病重身亡,而是薛曲以巫蛊厌胜之术,隔空咒杀。
范成达从懂事起就认识薛曲,后来更是在他麾下征战多年,对薛曲的本事,知之甚详。
虽然在一众将领中算是有脑子的,但着实没有到通神的地步。
他倾力证明,“薛叔不会这些神神鬼鬼的手段。”
众人再看向另一位曾经和巫蛊有所牵连的人。
段晓棠仿佛神游天外,“若巫蛊当真这般厉害,我们还打什么仗?索性集齐七个薛大将军,咒死所有敌人。”
白智宸听得认真,顺势追问:“为何是七个?”
段晓棠随口改话:“九个也行。”
白智宸无奈摇头:“当朝大将军,岂是随意能凑齐的,还必须姓薛!”
掏空河东薛氏的千百年的底蕴,也凑不出九个大将军。
段晓棠微微笑道:“这有何难!找九个姓薛的,全封做大将军,不就凑齐了吗!”
松弛的调侃,稍稍冲淡屋中的凝滞气氛。
唯一有所诟病的就是把大将军,当做了地里的大白菜,实在不值钱了些。
白旻轻咳警示,“诸位慎言,此乃巫蛊,不可轻戏。”
巫蛊是朝堂禁忌,但在座的武将,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巫蛊当真有效,代价又如此低廉,他们未必不会用。
可惜这些,都只是假的。
卢自珍代表一众南衙旧部,郑重定论,“薛维颖品性端方,大道直行,绝非阴邪诡秘之人。”
白隽眉心紧锁,“李家上下,为何会众口一词,笃信是薛大将军暗中作祟?”
眼下仅有敌军单方面的口供,既没有薛曲殒命的消息,也没有任何鬼神显灵的佐证,
李家偏偏认定,活着的薛曲,以巫蛊之术隔空报复。
一群朝堂老帮菜,见过朝堂构陷、战场诈术、市井骗局……却从未见过这般离谱的说辞。
以巫蛊之术,咒死敌军主帅,不,准确地说,是割据政权的伪帝。
再是假的,也沾了帝王龙气!
吕元正沉思良久,结合人情世故与双方旧怨,推导出最可能贴近真相的缘由。
“想来是李绍城临终病状诡异,恰好与薛曲昔日怒斥李家的狠话隐隐契合。李家兵败心虚,丧主慌乱,故而强行归因于巫蛊厌胜。”
李氏父子背信弃义,将薛曲坑害到如此地步,血海深仇在前,痛骂仇敌本就是情理之中。
沙场骂战是武将必备素养,极尽刻薄只是寻常。
讲究些的,还要正经写篇檄文呢!
从祖宗十八代到子子孙孙,通通问候一遍,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更只是些许小疾。
李家新丧主帅,军心涣散,绝境之中心生臆测,硬生生将寻常骂架,脑补成了隔空咒杀的巫蛊秘术。
众人略一思量,这还真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无奈眼下通讯阻隔,不然他们真想认真学习一番,薛曲骂架的细节。
段晓棠顺势补全细节:“人在重病之时,心神孱弱,多疑惧鬼,易受暗示。昔日薛大将军与李家交好时,或许曾闲谈提及家中子侄在终南山修道学艺。李家本就对他心存忌惮,绝境之下下意识联想,误以为他全家都搞迷信,身怀异法。”
哪怕薛曲本人道行微薄,但身边必定有能人异士。
侄儿会了,伯父怎么可能不会!
问题是,薛留也不会!
吕元正缓缓颔首:“有可能。”
众人本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毕竟巫蛊是朝野禁忌,为薛曲洗清了这桩罪名便是。
白隽亲亲捋须,“如此,薛大将军巫蛊一事,子虚乌有。”
段晓棠忽的开口打断,“且慢!”
在众人怔愣的目光,她徐徐说出下一步谋划,“我们何必给薛大将军洗白,‘坐实’了更好。”
众人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薛曲何时和段晓棠结怨的?
白隽听过缘由之后,当机立断,即刻调动三省班底,连在宫内值守的王鸿卓亦火速入府,联合礼部、吏部等关联衙门,破格为困于陇右,音信断绝的薛曲加官——陇右道门威仪使。
道门威仪使一职,从前只在长安和洛阳设置,是为天下道门之领袖,总理道务,地位尊崇。
白隽特意加授“陇右”二字,是为薛曲量身打造的萝卜坑。
段晓棠的本意只是给薛曲一个“天师”、“真人”的名号,没想到有现成的道门官职。
范成达摸了摸鼻尖,哭笑不得,“薛叔从来没做过这么小的官。”
别忘了,薛曲是自带部曲和干粮投军的世家子弟,起步就是将官。
道门威仪使听起来名头浩荡,实则无品无秩,只有一纸虚名。
可这虚名,叠加薛曲原本就有的实职勋爵,分量截然不同。
天下道门高道真仙见之,亦需俯首避让。
自此,一位半生不信鬼神,不拜道法的沙场名将,凭空加冕为名义上的天下道门领袖,陇右道统之主。
陇右李氏见识浅薄,断然勘不破这一冷门官职的虚实,听闻“道门威仪使”的名头,只会愈发笃信薛曲身怀异术,通晓鬼神。
此刻音信全无的薛曲,尚且不知自己远在他乡,已被长安一纸敕令,包装成了能隔空制敌的道门高人。
但这一切,本就无需他知晓,无需他认可。
只要李牟麾下数万将士信以为真,只要陇右敌军心生忌惮,疑神疑鬼。
这一场攻心计,就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