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一众友人，往来频繁，却因门第层级差距悬殊，少有深谈过彼此的前程规划。
徐家明着押注吴皓之事，倒是人所尽知。
吴皓意外病亡之后，正是徐昭然最想向外谋求出路的时候，最后却以徐父被贬，结束了这段依附关系。
纵观全局，徐家当年为徐昭然规划的核心路线，本身并无差错。
向东宫靠拢，绑定储君兵权，是世家子弟入局中枢，登顶朝堂的最优捷径。
段晓棠眸光微凝，心底生出一丝疑惑，沉声确认：“东宫六率？”
她深耕南衙军务，经手的军政文书不计其数，无论是南北衙中枢禁军的规制典籍，还是地方驻军的军务卷宗，都有所涉猎，却从未见过落款“东宫六率”的公文档案。
这支建制军卫，仿佛已经湮灭于岁月之中，杳无踪迹。
杜乔早已摸清其中隐秘，缓缓解惑：“懿德太子生前未曾入主东宫，当今太上皇在太子位时日短促，也不曾规整东宫六率。”
近十余载，大吴储位难定，东宫六率别说完备的军制架构，连名号都极少现世。
具体缘由说来有些不“礼貌”。
上一个顺位继承的太子，是晋朝的司马衷，结果不甚美妙。
东宫六率直属储君管辖，驻扎皇城之内，实打实的储君私兵，战力完备，可讨不臣，可定内乱。
在以皇权相争、父子相疑的主流世道中，没有帝王敢放手让储君自建精锐，坐拥兵权。
杜乔避开宫廷私怨与皇权忌讳，从“自古以来”出发，循军制正统缓缓道来：“论建制渊源，东宫六率仅在南衙之后，比北衙禁军成型更早，是朝廷礼制明文记载、正统在册的中枢军卫。”
这就是有“编制”的底气。
哪怕沉寂十余年，只要军制在册，名分尚存，随时可重启建制。
说话间，杜乔从袖中取出一页亲手抄录的纸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六率建制、权责、沿革的核心重点，递至段晓棠面前。
段晓棠垂眸细看，一目十行扫过通篇文字，瞬息摸清内里关键，眸光骤然沉凝：“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前提——正位东宫。”
名正言顺的太子。
现在长安的天子姓吴。
白旻姓白，正式身份是梁国公世子，中间差着的不只几重身份，而是天壤之别。
杜乔抬眸直视，毫不避讳，“这一天，还会远吗？”
傀儡帝王的存续时长，从来不由自身安分与否决定，只决定于幕后权臣的野心与步伐掌控。
一旦白家坐稳关中，拿下陇右，大势已成，可以开始筹谋改朝换代。
届时，身为白家嫡长子的白旻，就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
杜乔此番抛出的计策，相当于提前为白旻锁定储君兵权，将未来的东宫权柄化作一根诱人的胡萝卜，稳稳吊在白旻眼前。
东宫六率单论战力建制，比不上南北衙久经沙场的野战精锐，可六率合一，驻扎皇城，直属储君，积攒起来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太平盛世，帝王忌惮储君权重，绝不会放手让太子私建亲兵，执掌六率。
可如今乱世纷争，群雄并起，东宫手握兵权，自有嫡系，方能长久稳固储位，制衡朝堂。
段晓棠指尖捏着薄薄的纸页，抬眸看向杜乔：“所以你是打算拿着这张纸，去劝进？”
先说动白旻谋定东宫之位，再由白旻说服白隽，哪怕心存犹豫，大势所趋之下，还可以黄袍加身。
杜乔轻笑一声，“我位卑言轻，哪有资格做这般谋断。自然是等陇西郡公归来，他们兄弟关起门来自行商议，定夺大局。”
陇西郡公，正是白湛的爵位。
早在白家初初立足关中之时，就已提前“大方”敲定这份名号和封赏。
唯有白湛亲手踏平陇右，才算名与时俱全。
原本白家规划妥当，年末战事告一段落，白湛即刻回朝，统筹大军，再与李氏残部展开决战。
谁料李绍城猝然暴亡，打乱全盘计划，迫使白湛归期延后。
段晓棠瞬间看透杜乔这一步棋的深意。
其一，杜绝白旻无头苍蝇般胡乱伸手，染指南衙十二卫。
南北衙军队都是野战主力，建制庞大，以东宫六率的体量，根本容纳不下诸多将士。
白旻未来有了正当统兵的缘由，就不会再强行拉拢南北衙诸将，搅乱军方格局。
其二，白湛向白旻卖好，未来全力支持大哥入主东宫，重启六率。
作为交换，来年陇右大战，白旻必须倾尽朝堂资源支持前线战事，兄弟二人利益绑定，一内一外，相辅相成。
白家深耕朝堂数代，最懂正统传承的微妙之处。
陇右两股李氏势力，终究是野路子出身，只求一时称帝过瘾。
真正的正统帝王基业，要么征战四方，重打一遍天下，要么承袭正统，实力与名分缺一不可。
白家坐拥山西、关中两大根基地盘，已然初具底气，只差陇右一地就可初步圆满。
待陇右大捷，白家功勋声望大涨，就可以一步步逼迫吴淳禅位。
陇右决胜、白家问鼎、白旻入主东宫、重启六率兵权……环环相扣。
段晓棠眸光微动，“这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杜乔坦然摇头：“明面上看，与你毫无干系，更无益处。”
前提是段晓棠不打算放弃右武卫，转去层级偏低的东宫卫率任职。
东宫六率最高长官仅四品职级，根本容不下一位大将军。
段晓棠自然明白，这是一招极其高明的，无限期的“祸水东引”，名正言顺地给予白旻军权，却又将上限控制在六率之内。
一切的前提，先做太子，再从故纸堆和死人堆里，把东宫六率的残魂唤回来。
有东宫储位，六率兵权两桩天大的诱惑摆在眼前，白旻的注意力被彻底牵制，短期内绝不会再耗费心力拉拢南北衙诸将，搅动军方内斗。
东宫才是他未来的根基私地，他只会重点培植自家嫡系，绝不会允许外来势力空降分权。
杜乔做事谨慎，尚未将这能解决几难问题，只对吴氏有损的妙法，对外透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