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祝明月从容待客，周旋于一众将门女眷之间。
几处庭院则是孩子们的天地，段大宝领着一众玩伴，或是在青石庭院里追逐嬉闹，或是成群结队跑去后院，围着声名在外的大水法前驻足观望。
孩童最是偏爱兽头喷水的新奇景致，汩汩清水从兽首口中喷涌而出，溅起细碎水珠，清凉灵动，牢牢勾住了他们的好奇心。
只是众人都被大人反复叮嘱，冬日天寒，万万不可触碰凉水，所以只能乖乖站在水池外踮脚观望，满眼新奇却不敢逾矩。
一众孩子里，李初云年纪最小，从前和右武卫一众将官家的孩子鲜有往来。
孩子之间的情谊来得迅猛，不过一场肆意嬉闹，片刻相伴玩耍，原本陌生的小家伙们，打成一片，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几个孩子围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新鲜事，炫耀身上崭新的衣衫，你一言我一语，热闹不已。
李初云听着热闹，不甘示弱，小手轻轻掀起裙摆，露出里头的锦袴，认认真真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新衣，软糯出声：“我的也是新做的，喜欢极了！”
她没有李弘安那般调皮费衣裳，三五不时还能得几件新衣，不必总捡表姐们的旧衣裳。
段大宝连忙快步扑上前，按住李初云掀着裙摆的手腕，一本正经地叮嘱，模样格外认真：“云儿，不能随便给旁人看裙子里面，不可以的！”
李初云眨着眼睛，执着地辩解，语气软软的：“我的新裤子好看呀！”就该给大家看一看。
段大宝绷着小脸，搬出自己听来的老话，煞有介事道：“看了的话，新裤子会坏掉的！”
李初云似懂非懂，乖乖抿住小嘴，轻轻点头：“哦。”
前院偏厅内，茶香袅袅，笑语轻柔。
梁善静端坐席间，目光扫过满堂女眷，柔声开口问询：“今日怎的不见林娘子？”
祝明月主动提及，“今日她座下弟子并家人前来拜年，应当是在商议年后收徒事宜。”
七个葫芦娃，只有姚南星走军医一途，其他六人顾虑重重。
若是将门女郎，或许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吧！
陈灵芝瞬间来了兴致，连忙抬眼追问：“依旧只收女弟子吗？”
林婉婉数年不曾招收新徒，这一次重新开山收徒，算得上新年一大要事。
祝明月轻轻颔首，笃定答道：“是的。”
此言一出，满堂将门女眷眼中的期待与兴致骤然回落。
如今女子立身军营的几条道路，已经被人趟出来。
相较之下，白秀然征战沙场的武道之路，是她们最熟悉，也最容易接受的前路。
生于将门，杀伐征战的故事，她们自小耳濡目染，烂熟于心。
反倒是顾盼儿深耕的文职谋略，姚南星钻研的军医医术，两者都太费脑子，于这群习武出身的将门女子而言，反倒最为艰难。
果不其然，万木春内，林婉婉正与一众弟子、家长围坐闲谈，细细交代年后收徒的各项事宜。
她嘱托众人，年节走亲访友之时，多多在亲友圈中代为宣传，告知众人她年后将重新开门收徒。
这一次收徒规制效仿当年齐蔓菁、廖金仙入门的考核章程，结合笔试和面试，择优录取。
林婉婉想要敞开大门，接纳四方好学之人，但心底依旧更属意传统医家子弟。
无他，课后辅导占便宜。
譬如杜若昭，单论背书在同门之中，一骑绝尘，但对细微处的理解，又差了一筹，这就是家庭环境带来的差异。
如今的林婉婉，今非昔比。
自身获封朝廷诰命，座下轮值开山大弟子已然出师，独当一面，更有弟子入朝为官，风光无限……也算长安师道界一名人。
谢大夫轻声问询：“林娘子，此番预备招收几名新徒？”
林婉婉从容作答：“不设定数。遇得天赋上佳的好苗子，就多收几人；若是资质寻常，就少收几人。”
朱大夫难免顾虑，“门徒若是增多，你一人能教导得过来吗？”
林婉婉眼底带着笃定笑意，“我若分身乏术，自有家师与师兄搭手。”
这时候，带教师姐的名头就不够了。
林婉婉背后有孙思邈一脉兜底，这般雄厚顶尖的教学资源，在场诸位医者心中艳羡不已。
孙思邈等人的收徒要求，他们大致能揣摩几分，寻常医者穷尽一生，也难叩开大门。
如今能借着林婉婉，曲线蹭得教学资源，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只可惜林婉婉依旧只收女弟子，家中及亲友家资质尚可的儿郎，纵使有心向学，也只能遗憾止步。
新年团拜会落幕，林婉婉亲自将一众人送至离园大门。
数年之前，她尚且在小小院落中迎客送客，如今居所阔绰，离园朱门巍峨，今非昔比。
折返途中，她途经门房，随意侧目一瞥，见管事正低头细细整理新年礼单。
墙角错落堆放着各色拜年礼盒，多是土仪杂物。
就在此刻，一声软糯细碎的“吱吱~”轻轻传入耳畔。
林婉婉轻笑道：“看来往后得送一只狸奴来门房坐班，帮忙捉老鼠了。”
管事愣了片刻，离园里里外外收拾得齐整，哪来的老鼠，至少门房内是没有的。
随即他反应过来，抬手指向墙角一处略显幽暗的木笼，温声解释：“回娘子，不是老鼠，是客人送来的礼物。说是蜀中特产异兽，名唤白罴。”
离园向来有规矩，过于珍奇的礼物，并不会收下，事后备上礼品悄悄返还。
林婉婉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底莫名发痒，不受控制地转身踏入昏暗的门房之内。
身后的杜若昭、齐蔓菁二人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她为何突然转向。
下一瞬，一声清亮又惊喜的惊呼骤然响彻离园上空，冲破庭院的静谧。
“明月、晓棠！你们快来看啊！！！”
前院众人闻声，心头皆是一凛，瞬间收敛闲谈笑意。
庄旭耳力敏锐，稍加分辨，“是林娘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