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璞眸色微动,微微前倾身子追问:“你们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隐约察觉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场围绕白旻提亲掀起的风波,背后牵扯的绝不止段晓棠一人。
是祝明月、白湛,还是白秀然……
段晓棠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竖起一根手指,在身前轻轻缓缓摇动,“这事少说要拉扯一两年光景,时机未到,不可说,不可说。”
她眼底掠过一丝微凉嘲讽。
以白旻如今的身份,妄想东宫权位,贻笑大方。
纵然白旻看穿这场棋局的核心——拖延他兵权落地的时日,同时死死锁死他未来的兵权上限。
那又如何,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更微妙的是,这场博弈之中,段晓棠不是最直接的得利者,却不妨碍她静静立于局外,冷眼旁观,顺势攫取几分贴合心意的小小益处,算作对白旻先前无端挑衅的温柔回敬。
李君璞身子微微后倾,脊背靠上椅背,悄然拉开二人距离,重新细细审视段晓棠。
此刻的段晓棠笑意清淡,越是这般从容模样,越让他笃定,待到层层盘算真正落地之时,旁人也看不出她与此事的关系。
“我更好奇了!”
段晓棠不留半分余地,“我可不是白二那个大漏勺。”
二人口中频频提及的白湛,此刻正顶风冒雪,策马疾驰在关中苍茫官道之上,日夜兼程赶回长安。
此前陇右战事突发变数,打乱了许多计划,他本该年前返回长安,过一个匆忙的新年。
他为与后续驰援的范成达细细交割军务,才延误至今。
从前征战沙场,白湛的眼里只有敌军和阵前胜负,满心满眼都是战事输赢。
如今身居高位,麾下摊子骤然铺开,才恍然发觉,凶险从不止于战场。
四面八方都可能是明枪暗箭,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哪怕是至亲好友,人心深处亦各有盘算。
年少得志,一路顺遂的白湛,第一次真切读懂了“心累”二字的重量。
他深陷棋局中央,诸多人事,万般纠葛,偏偏进退两难。
无论白旻的动机,还是祝明月的反应,对他而言,都称不上意外。
唯一可惜的就是,被拉下浑水的白隽。
谁都有道理,谁都有苦衷,只有他夹在中间。
官道之上,风雪渐柔,裹挟着新春将至的微弱暖意。
哒哒马蹄踏碎残雪,载着满身疲惫的白湛,奔赴风波暗涌的长安城。
身为李家唯一有名分的女眷,王宝琼因身怀有孕,刻意推掉了大半新年社交应酬。
她抓大放小,只把控关键节点、敲定核心礼数,余下琐事,只能由秦本柔独当大任。
正月本是各家交际最繁、应酬最密的时节,秦本柔一边忙着自家年节人情走动,一边抽空统筹婚礼各项流程。
好在张法心思剔透,只需稍加提点,就能将大小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
唯独离园这边难处颇多,都是没娘的孩子,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若是赵璎珞嫁往别家,张法音大可放开手脚帮她操持。
偏偏她嫁的是杜乔,娶媳嫁女在一块儿,人情牵绊颇多,张法音不便过多插手,只能辛苦秦本柔多费心照看。
破五过后,祝明月等人重心回归产业经营,无暇分心婚礼诸事。
一应婚礼细节,秦本柔只能和林婉婉逐一敲定。
万木春厅堂之内,秦本柔手持礼簿,逐条梳理婚嫁忌讳,“迎亲当日,家中大小石臼,都要用粟米填满,园中井口用厚草席遮蔽。栖霞馆所有窗缝孔隙,用麻絮塞实封堵,各门之上还要悬挂三支利箭……这些都是古时传下的辟邪纳吉之礼,一桩都不能缺。”
往日林婉婉参加婚宴,只顾着吃席,少有留心过布置。
这会儿听闻诸多规矩,只觉繁杂。
好在所需一应物什,都是常见之物,无需额外采买。
林婉婉一边凝神细听,一边提笔逐条记录,预备届时分派专人专管。
林婉婉抬眸追问,“秦娘子,还有别的礼数忌讳吗?”
秦本柔端起案上杏酪,轻啜一口润喉,继续细致叮嘱:“婚典需搭设礼帐,依礼应当设在宅院西南方位。这般算来,在逸兴居附近,往前的校场空地也合宜。”
林婉婉一锤定音,“就定在校场。那里开阔平整,行礼陈设都方便。”
秦本柔:“家中有没有搭设礼帐的材料与人手?”
林婉婉:“自然是有的。”
段晓棠麾下将士,个个都是搭设行军帐篷的能手,只需将材料替换为青布,稍加规制,就是合乎古礼的礼帐。
秦本柔顺势转入下一桩要事,“再就是宾客饮食,吃食并没有固定规制,名头吉祥、寓意圆满,贴合婚嫁的喜庆氛围即可。”
这恰好是林婉婉最擅长的领域。
她参加过无数婚宴,对宴席上的点心吃食,了然于心。
再不济,可以直接从步步糕和杏花村调货。
秦本柔:“按旧礼,男女双方婚宴分开筹办,但两家宅院紧邻,张娘子提议,届时所有宾客都请到东院落座,合宴同庆,更显圆满。”
林婉婉对此全然无所谓,当即应允下来。
二人逐项敲定事宜,门外仆婢轻声入内通报,有客人登门拜访。
林婉婉听闻来人姓名,立刻吩咐请入府中。
秦本柔不熟外客,顺势避至厢房等候。
片刻间,宁婵一身利落飒爽的骑装,笑意盈盈步入厅堂,轻声唤道:“林姐姐。”
林婉婉抬手引客落座,笑着问询:“今日怎得空闲,专程来我这里?”
宁婵直抒来意:“我与芳儿几人牵头,组了一场马球赛。本想派人往医馆投帖,又想着新年你多半不坐堂,今日顺路经过,就将帖子送上门来。”
往日马球赛事多由白秀然牵头筹办,如今她军务缠身,无暇顾及这些闲情雅趣。
昔日一众酷爱马球的女子,只能私下小聚,自行组局。
至于这场赛事背后,有没有其他念头,就不足为外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