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九年元月五日的晨雾,把汉城的街面浸得发潮。我捏着那份红头文件,指尖在"仙姑区计生办姚爽调草堂乡计生办"的字样上反复摩挲,单张纸页边缘被汗渍洇得发皱。有人说,干部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这话说得对。为了这张简薄的文件之纸,经过了多少程序,多少口舌,局外人不得而知。
朱玲在灶台前煎蛋,油星溅起的声响里,她忽然回头:"少喝点酒,别像上次在仙姑区那样醉成泥。"
草堂乡计生办藏在乡政府大院的角落里,一幢老式青砖瓦房,一楼一底挤在一排老木楼中间。我报到时,乡政府办公室主任正蹲在门口生煤炉,烟筒里的火星"噼啪"往上蹿:"姚主任来了?快进屋烤火。"我先后见到了七八个人,区乡领导同志,都是陌生人。荼缸子在桌上摆成一排,热气腾腾的,都是刚沏的浓茶。
"小姚年轻有为啊。"陈副书记呷了口茶,他穿着牛皮夹克,油亮发光,"仙姑区的冬季突击搞得好,我们都知道。"
乡长老史接话:"草堂乡条件差,得多靠你费心。"
我赶紧起身:"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信任。"手里的文件被捏得更紧,纸角都卷了边。
接风宴摆在一家私人餐馆,房子新修建的,两楼一底,底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间,三楼是休息间。这是草堂乡生意的一家。林老板听说我是新来的负责人,好热情的,泡出铁观音,音飘满屋。中餐炒菜一盘盘摆上桌,产生了食欲。老白干泡在中药玻璃缸中,透明鲜亮,先打来一壶,酒液黄澄澄的,像掺了蜜。"第一杯,欢迎姚主任!"陈副书记举杯,碗沿碰得"当啷"响。我硬着头皮喝下去,喉咙里像烧着团火,去年在仙姑镇姚家饭馆醉偏偏的滋味还在舌尖打转——那次吐得昏天暗地,朱娟扶我回室的情景记忆犹新。
"姚主任海量!"乡计生办的原主任老文和秘书长老覃等端着杯子过来给我敬酒,一是表示欢迎,二是这里条件差,要有心里准备,三是只要团结一心,一定能度过难关。我问目前有什么困难,老覃明说了,就是有几万欠款,年关将近,要求结果账的几家店老板将上门了,当头的要尽早谋划,不然职工过年都过不起。我有些不理解,这么小一个乡,职工也少,怎么在经济上债台高筑?我都有些推辞裂酒。可中年老覃说:"以后得多带带我们。"
我笑着摆手,却被他按住手腕:"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草堂人。"
我打算豁出去了,再醉一场。一碗接一碗的酒下肚,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火锅的热气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扶我上了摩托车。风往领口里钻,我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朱玲的话,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在寒风刺激额头,臭实在忍不住,喊下车。在漆黑的路边吐了一地。摩托车终于在汉城的边沿巷口停下,我跌跌撞撞往家走,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像在嘲笑我的狼狈。推开家门时,女儿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朱玲正坐在床边织毛衣,见我进来就皱起眉:"又喝多了?"
我趴在马桶上又吐了起来,嘴里又苦又涩。朱玲递来杯蜂蜜水。我咕咕咕地喝下去,空空的胃,好受一点。
想起王会计要我尽快去仙姑区办工资介绍信的急切事情。"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调动像场梦——从仙姑区的砖瓦房,到草堂乡的老木楼,仿佛隔着不止一段路。
第二天去局机关,办公室的小欧给我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姚老师,你看你以前在预铁钉职中跟我父母一起当老师,滴酒不沾,可当了几个月的计生干部,喝酒成了常态,你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吗?你要警惕醉酒伤胃,当了主任后要小心酒的危害,你快点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他翻着文件说:"草堂乡虽然偏,但李局长看重你,好好干。我也是从铁钉走出来的,你要多关照。"
我喝了几口热茶,心里却盘算着去仙姑区办事,那地方待了半年,竟有点舍不得。
赶上去仙姑区的班车时,文娟正在车门口检票。她穿了件新棉袄,红得像团火:"表哥,去办事?"我点头,掏车费时,她却按住我的手:"自家车,收啥钱。"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去仙姑区的,见我和文娟说话,有个中年女人搭腔:"文老板的千金,这姑娘能干。"
文娟笑着应承,递给我个烤红薯:"热乎的,路上吃。"我捧着红薯,想起她爸的故事——从劳改犯到包工头,这变化比戏文里还精彩。车过计生办大院时,我往窗外望了望,车主任站在大门口,打量窗内的乘客。军绿色的棉袄在风里晃,像株倔强的白杨树。
办交接时,黄梅把账本摊在桌上,铅笔在纸上勾出红线:"年终奖三百,秋冬突击奖五百,一共八百。"她数着钱,指尖沾着点墨水,"这是你应得的,那两次突击,你熬了多少夜。"我捏着那沓现钱,票子上还带着点体温,比在学校时一年的奖金还多,心里忽然酸酸的。
去区上辞行,书记握着我的手说:"小姚,到了草堂乡,常回仙姑区看看。"区长在旁边笑:"别把我们忘了,下次来,我请你喝仙姑山的茶。"孟副区长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多经点事好,李局长跟我夸过你,说你是块料。"
下午车主任拽着我不让走:"必须饯行,这是规矩。"他把人都叫齐了,服务站的姑娘们也来了,朱娟穿了件蓝毛衣,见我进来就笑:"姚主任,今天可别喝醉了。"
饯行宴摆在姚家饭馆,还是那间888雅间。车主任举着酒杯:"第一杯,感谢姚老师为仙姑区计生工作所做的贡献,二是祝贺姚老师高升,三是祝姚主任在草堂乡工作顺顺利利,更上一层楼。"我赶紧站起来,这次学乖了,换成了啤酒:"各位手下留情,再醉就没法去上班了。"大家都笑,朱娟给我夹了块鱼:"这鱼新鲜,补补脑子。"
酒喝得不多,话却聊了不少。老侯说他孙子考上大学了,以后想当医生;朱娟说她想找一位城里的中学老师当男友,以后辅导孩子成才;车主任说他儿子在部队,明年就退伍,争取分配到计生办接班;车主任还反复叮嘱我:"草堂乡条件差,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就回仙姑区找我们。"我点头,眼眶忽然有点热,这半年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眼前过——深夜加班的灯光,下村时的泥泞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还有舞厅里震耳的音乐。
最后一夜住在计生办一位同事的宿舍。窗外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像在说悄悄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征收款的数字,记着同事们的生日,还有车主任住院时的医嘱。忽然觉得,这半年不是在工作,是在过日子,过一种热热闹闹、有哭有笑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车主任包了辆轿车送我去草堂乡。朱娟和黄梅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一床棕垫,冷家山上人卖的,无化纤,透气,木楼潮,用得着。"
车过仙姑中学时,我往窗外望了望,那法国梧桐落光了叶,操场上有几位男老师在打蓝球,身如猛虎下山,仔细一看,还是师范的老同学,一直是体育尖子,毕业后没有见过面。
到草堂乡时,陈副书记和江主任已经在等着了。老木楼的楼梯吱呀作响,二楼的宿舍小得可怜,窗户只有巴掌大,阳光都照不进来。"委屈你了。"江主任搓着手,"乡上条件就这样,以后慢慢改善。"我笑着摆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地方比仙姑区差远了,办公室只有一间,还没有我在仙姑区的宿舍客厅大,陈设简单老旧,一柜两桌两椅,窗户上布帘也没有,寒酸。
短会开得很简单。陈副书记念了文件,我表了态,说要"扎根草堂,服务群众"。中午在草堂区计生办食堂聚餐,宴清仙姑区送我的客人,菜很简单,却吃得格外香,酒也没有少喝。这区上的分管领导陈副书记,以前是教历史的中学老师,还是朱玲的班主任,酒文化水平高,说话幽默风趣,大家喝得起劲开心。
黄昏时,和乡计生办前任负责人老文一起回城。客车在土路上颠簸,我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想起车主任的话:"地方好不好,要看人。"草堂乡虽然偏,但这里的人实在,像这老木楼一样,看着简陋,却结实得很。
客车过城边时,我往马伏山山尖望了望。父亲说过,树挪死,人挪活。也许这老木楼里,藏着比仙姑区更实在的日子。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介绍信,纸页已经被体温焐热,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等着在草堂乡的土里,长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