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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3章 信任?不信任?

    日子悄无声息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大爻三十六州,多是一片繁华似锦,春日暖融模样,李十五亦是整日里挂着一张笑脸,哪怕是装出来的。

    “谁……谁一直跟着我?”

    一片荒野之中。

    他猛地回头,眼神紧绷着,眼白处密密麻麻血丝翻涌而起,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一阵野风拂过,吹拂着草木飒飒作响。

    “没人,怎么会没人呢?”

    李十五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沁出一层冷汗,然后又取出一把柴刀,将眼前草木全部砍了个干净,又将方圆百丈之内掘地三尺,见依旧没藏着什么人,他才是心底长松了口气。

    “刁民,溜得倒是很快,既你想害我,可别被我给逮住了……”

    明明方圆百丈草木尽摧,坑洼遍地,看不见半分脚印和气息,他却固执认定,是那暗处窥伺之徒见他动了狠手,便借机遁走远避,绝非是他如个神经病疯子一般在疑神疑鬼。

    而将视线拔高,在拔高,拔高至千丈之后。

    就能看到李十五一路途经之地,居然形成了一条长达百里的生机断绝地带,其上不剩哪怕一根草木,全部被砍了,甚至被字面意思的掘地三尺。

    “非是李某心中多疑,而是世道如此多艰,那些人个个凶恶如鬼,想抢我的种仙观,想吃我的肉,更想害我的命,必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李十五继续往前,然后走上一段距离,又开始伐木掘土,他什么都信不过,哪怕是自己的修士灵觉。

    却是这时。

    一只男子手掌搭在了他后肩之上,带起一道熟悉之声响起:“李十五,好久不见,还有就是……你如今到底怎么了?”

    一瞬之间。

    李十五躯体绷得笔直,方才掘地砍草得来的那一点松弛,转瞬就又被心底的惶恐啃噬殆尽,他眼神狰狞,回头间便是一柴刀砍了下去。

    “是我,道玉!”来人直视于他,神色一片坦荡。

    “呼呼呼,呼呼……”

    周遭野风呼啸不断,吹得草木起伏,如涟漪一浪接着一浪。

    “是……是你啊……”李十五缓缓放下刀刃,挂起一副还算和煦的假笑,“你如何寻到我的?谁在给你通风报信?你是不是来踩点的?难道是白晞死了爹娘让你来告知我葬礼的?”

    荒野一片凄凄,唯有长风应答。

    直至片刻之后。

    才听道玉说道:“我现在,是大爻太保。”

    李十五点头:“喔,原本白晞本就没爹没娘啊,倒是个可怜的!”

    道玉又道:“只是,我现在依旧是个死人,并没有活过来。”

    李十五仍是点头:“明白了,原来是黄时雨要改嫁给白晞啊,倒是可怜那十五道君了,依旧无能而又软弱。”

    闻声。

    道玉终是眉眼紧锁:“为何,现在同你说一句正常话都是困难无比?”

    李十五手中柴刀并未完全垂落,刀尖斜指着地面,依旧蓄着半分防备,眼白的血丝也未褪去,甚至脸上那层和煦假笑也拧得歪歪扭扭。

    他咧嘴道:“说吧,你寻李某何事?”

    道玉想了想答:“其实并无什么大事,只是在这大爻之中,我既识不得什么人,也不知去往何处,遂想起了你这个旧人,叙叙旧吧。”

    他抬头望着一颗斜垂天穹的暖阳,双眼半眯半睁着:“我依旧是个死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没了。”

    李十五问:“太保也会没?”

    道玉答:“我这大爻第七太保,本就是被临场拉来凑数的,以成全大爻万世之谋,可结局依旧是失败了。”

    他忍不住摇头轻笑了几声。

    又道:“倒是想起了曾经那些个道人山主,其中第二山主乃是一位假修,第一山主是一位卦修,祂们整日里想得都是找到大爻,又或是让道人取而代之,要不就是称自己为‘卦修无双,假修之顶’。”

    “道人?”李十五神色有些恍惚,“李某都快忘记这些了,总觉得过去了好久一样。”

    忽地。

    他瞳孔一晃,指向某处:“那人……那人是不是第十五山主,祂这是在作何?”

    “山主?”道玉回头,寻着李十五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哪里有山主?不曾见啊!”

    只见满目断木狼藉,黄土翻卷,哪里有半分第十五山主的影子,唯有远处荒丘起伏,风卷尘土漫过大地。

    就在道玉心神被引向远方的刹那。

    李十五双目一片赤红,脸上那层勉强撑住的假笑荡然无存,接着手持柴刀,就这般硬生生朝着道玉后心窝子捅了进去,直至透心而过。

    只是。

    并无鲜血涌出,黑刀子进,依旧是黑刀子出。

    道玉缓缓回过头来,面上不见怒色,而是问道:“所以你一直觉得,我出现也是为了害你?”

    李十五回:“只是试试背刺一刀罢了,以此判定你究竟是刁民,还是良民。”

    道玉问:“如何判定?”

    李十五:“狗相之中有一背刺一刀,需以‘信任’为媒。”

    “我若是能成功捅你一刀,便是证明你信我。”

    道玉依旧是神色不曾变化:“然后呢?你证明了我信你,所以你才能捅我一刀,故我应该是你口中的良民,而非是刁民。”

    李十五摇头:“不是。”

    接着眼神幽幽道:“好你个刁民,你竟是故意不躲不避,好让我捅上你一刀,以此谋取李某之信任,你果然是个刁民!”

    “……”

    道玉努力维持不怒:“若是,我躲了呢?”

    李十五眼底凶意更甚:“露怯了吧,你若是信任于我为何要躲?你果真是个刁民。”

    道玉彻底不吭声了。

    只是默默望着眼前深陷猜忌泥沼的旧人,眉宇之间那点隐忍的火气,一点点化作沉沉的无力。

    良久之后,才听他道:“你按你心中想法来就是了,也许并不是你疯了,而是我等所有人都疯了,偏偏你才是那个唯一的正常人。”

    “毕竟,我不能证明你有病,且你若是没病,病得就是其他人。”

    他将深入自己胸口的柴刀,一寸寸抽离了出来,又道:“我本是死人一个,沾染大爻些许因果,以此能短暂苟活于世间,所以我没那本事害人,你大可放心。”

    “对了,可想饮酒解愁?”

    道玉抬手,虚虚一握。

    随着掌心魂光淡淡翻涌,一只粗陶酒壶便凭空浮现于手中,他倒了一杯,递至眼前人身前。

    却被李十五挥手间打翻,眼神冷硬道:“李某吃素的,不喜沾染此等恶臭荤腥,你口味既如此之重,自己慢慢喝吧。”

    说罢。

    他再次朝前而去,行走在漫过腰际的杂草灌木之中。

    一手持柴刀,一手持花旦刀。

    走一步,砍两刀。

    躯体紧绷着。

    春日暖阳铺洒旷野,万物一派融融生机,唯有他一身惶惶,仿佛身后有无边阴影,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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