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几日的风雨停滞,并不是元辅温和的宽恕。
当朱祁镇死的那一刻,整座京城中的聪明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以大明对皇族的宽容,朱祁镇最差的结局是贬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亦或贬於边疆。
可现在,朱祁镇死了。
死於自裁,算得上是体面,可既然朱祁镇没了命,那便是元辅对所有人最严厉的宣告。
朱祁镇尚且抵命,遑论其他人呢?
很多事并不需要李显穆去交待,当他显露出态度,自然便有无数人去为他做成,石亨、王骥、徐有贞,以及更多参与到其中的人,尽皆迎来了最残酷的清算。
风霜刀剑,尽皆侵逼而来。
于谦虽然不是那等罗织罪名的酷吏,但也不是什麽好好先生,况且在他身侧还有王环此人,抱着一网打尽的心思。
心学党在朝中本就势大,清理一个少数派,并非难事。
景申的血腥杀戮,逐渐落下帷幕。
可以负责任的说,曾经那个存在於京城之中的、试图利用武力进行政变的反李显穆集团,已经遭遇了极大破坏。
短时间之内,难以恢复力量。
未来至少十年之内,大明朝廷上的主要矛盾,会从其他党派与心学党的矛盾,化为心学党内部的矛盾。
最重要的是,经由石亨等人政变,李显穆再次清洗了一次京营中的中基层军官。
景泰年间,京营中有大量军官,都是从京城保卫战中成长起来的。
李显穆掌控京营、以及石亨政变所用的都是这批人,如今李显穆将石亨的人清理掉。
在今日後,必然大大增强李显穆对京城禁军的掌控。
这是他日後推行内阁责任制的武力保障,李显穆是做好了应对地方起兵准备的,如果真的有人胆敢效仿太宗皇帝靖难的话。
京中风风雨雨,洒落千家万户。
这风雨一来,便是狂风骤雨,让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见得风吹雨打芭蕉落去。
这些人并无还手之力,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不够快意,於是有更多的人,将目光落在了东苑。
朱祁镇的家眷就在其中。
站在大明最顶峰的那些人,自然都大概明白李显穆会从中选择一个作为皇帝的嗣子。
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的见识,只会觉得朱祁镇死,元辅又如此残酷清算扶助朱祁镇的逆党,那越王一脉,自然是彻底完了。
人心一动,风雨便侵逼而至。
生活在东苑的越王妃等人很快就感受到了不同。
但他们并不敢有什麽抱怨。
实际上自朱祁镇政变失败,东苑众人就已经开始谨小慎微,生怕什麽时候就会有士卒冲进来,把他们全家都抓走。
如今不过是迟来的遭遇罢了。
只是面对那丛丛恶意,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尚且年幼的诸王子,终究承受不住。
只短短几日,就有不止一人发了高烧。
生长在温室中的花朵,一旦遭遇外间的风霜寒雪,立时便经受不住,没有人给他们帮助,即便是孙太后,也只能极暗中的照顾一二。
一直到东苑出现了减员开始,孙太后才忍受不住,派人出宫去向李显穆求救。
李氏一行人皆侍立在李显穆左右,一行内阁大学士亦侯在两侧,等待着李显穆的下一步计划。
至於孙太后的想法,并无几人在意,毕竟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李显穆的铁杆和血亲。
李显穆将手中孙太后送来的信件读罢,「看来该是去东苑一趟了。」
去东苑。
堂屋中众人纷纷垂首,皆心知肚明李显穆要去做何事,并不出言。
东苑乃是皇家园林,自然占地不算小。
自越王一家住在这里,某种程度上,就成了京中禁忌,遑论如今,更是让人谈之色变,满朝文武,生怕有人将自己和这座宫殿联系在一起。
正殿之中。
朱祁镇的家眷皆被聚拢在一起,越王妃以及侧妃等人,护持着朱祁镇的子女,不自觉颤抖着。
殿中自然并未烧着地龙,便是连个炭盆也没有,甚至寒冷,冻的人发抖,殿中众人身上也没什麽厚衣裳,早已在过去几日,被盗走亦或破坏。
所有人面上都是惶恐茫然之色,不知为何突然被召集於此处,亦不知将要面临什麽命运,唯有一颗心,在胸膛之中浮沉、祈祷。
殿中隐隐有啜泣之声,一声哭,声声泣,几乎在转瞬之间,殿中便处处响起哭泣之声,拦也拦不住,止也止不住。
他们会落到一个什麽下场呢?
朱祁镇可是亲王都死了,他们这些人呢?难道还能独活吗?
再加上这些时日以来,所遭遇的一切,所听闻的一切,所感知到的一切。
几乎每个人都绝望到了极点。
天空是昏暗的,大地是无色的,寒冬的荒芜枯萎落在了他们的心中。
外间落进的阳光,只在殿门内三尺,便停住不动,仿佛是舍不得往内施舍半分半点。
李显穆就在此时来到了这里。
当李显穆踏入殿中时,他停下了脚步,环视着殿中场景,高高耸立的支撑着整个大殿的高柱,带着斑驳的旧痕,上面落着灰尘,整个殿中都灰蒙蒙的。
殿中一群王孙贵胄望向他,带着深深的畏惧,那些女子自然更不堪,唯有钱皇后稍好一些,曾经她毕竟是皇后,与李显穆也多次相见。
她鼓起勇气走上前来,而後跪在地上,带着颤音,「叔祖。」
李显穆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其他人身上,好似打开了开关一样,其他人纷纷上前行礼。
他们都知道,一个真正能够决定他们命运的人来了。
大明元辅。
如今大明真正的皇帝!
他站在殿门之前。
将那一丁点洒落进殿中的光完全遮挡住。
光在他的身後,为他镀上如同佛像光辉的圈,泛着金色,边缘重叠着影。
他站在光里,甚至本身就是光,他身前的影子拉的极长,阴影落在众人眼中。
他们跪在地上,仰视着他。
於是他在众人面前,如同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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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