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犹豫一下后,一个电话打给了林若曦。
“喂?”林若曦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外面。
“若曦,在忙?”
“在青山镇这边看一个民宿项目,刚谈完。有事?”林若曦问道。
“有个事,跟你通个气。”陈默语气平静地说着,“竹清县县委书记的人选,基本定了。”
“哦?谁?”林若曦显然很感兴趣,急急地问道。
“沈清霜。顾书记的秘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后,传来林若曦意味不明的轻笑:“沈大秘啊……空降?顾书记这是要给你派个‘监军’?”
“话不能这么说。”陈默淡淡道,“沈秘书能力强,又是顾书记身边的人,能来竹清县,是好事。”
“好事?”林若曦的语调上扬,带着几分戏谑,“陈大县长,你这政治觉悟又提高了嘛。不过,沈清霜一来,你这代县长的‘代’字,怕是要多戴一阵子了。”
陈默没接这个茬,话锋忽然一转:“若曦,沈秘书如果下来,顾书记身边第一秘书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若曦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屏住了。
“你?什么意思?”林若曦小声问道。
“我没什么意思。”陈默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觉得,顾书记这次在青山镇,对你印象很深。直播那件事,虽然有争议,但结果很好,顾书记和常省长都认可了。你的机敏、胆识,还有对新媒体的运用,很对顾书记的胃口。”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而且,顾书记是女领导,用女秘书更方便。你各方面条件都合适。我在想,顾书记会不会有这方面的考虑?”
“陈默!”林若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但很快她又压了下去,低声说道:“你别乱说。顾书记怎么可能看上我?我就是一个基层的副县长,离省里……”
“事在人为。”陈默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机会有时候,就是给有准备、而且敢抓住的人。沈清霜能下去,上面就需要人补上来。”
“你是谁?你是离婚后,在青山镇干出成绩的女干部,是顾书记亲自考察过、表扬过的人,还是……”他轻笑了一声,“还是我这个前夫的前妻。这个身份,在某些时候,或许反而是一种特殊的干净和可靠。”
林若曦那边彻底没了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透过听筒传来。
陈默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眼睛发亮,脸颊微红,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那颗被权力欲望长久撩拨的心,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可能性炙烤得滚烫。
江南第一秘!省委书记的贴身大秘!
那是怎样的位置?那是通天的阶梯,是无上的荣光,是真正的权力核心的入场券!
站在那个位置,所能接触的层面、所能调动的资源、所能预见的风向,完全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副县长,甚至不是陈默这个代县长可以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那意味着她将彻底摆脱“陈默前妻”这个或多或少带着些依附和阴影的标签。
她将是林若曦,是顾敬兰书记赏识和信任的林若曦。
她将站在一个全新的、更高的平台上,俯瞰过去的一切,包括陈默。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陈默……”良久,林若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和矜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这些都是没影的事,组织上怎么安排,我们服从就是了。”
陈默一笑,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嗯,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陈默顺着她的话说道。
“不过……”林若曦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有些异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释放的、压抑已久的锋芒,“陈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有机会去给顾书记当秘书……”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会后悔吗?”
“后悔?”陈默微微挑眉。
“后悔当初不接受我。”林若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某个隐秘的角落,“后悔没有看到,我林若曦,也可以走到你想象不到的高度,后悔选择了房君洁。”
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那个一直梗在她心里的结,那份在离婚后被刻意压抑、却在无数个深夜啃噬她的不甘和比较。
房君洁有什么?不过是有个有钱的父亲,自己开了家公司。是,她现在是女老总,有钱,有事业。可那又怎样?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财富有时候不堪一击。
如果她林若曦成为江南第一秘,那将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是房君洁那个层面的人根本无法触及的天壤之别。
到那时,在陈默心里,究竟谁才是更好的选择?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并肩、甚至能让他仰望的人?
电话两端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默轻轻笑了,笑声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仿佛看透了林若曦此刻所有的心理活动。
“若曦,”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这世上很多事,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我们走过的路,做过的选择,无论对错,都成了今天的我们。”
“至于权力和爱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冷酷的清醒,“有时候它们是两条平行线,有时候它们会短暂交汇,但更多的时候,它们是两条不同方向的路。选择了一条,就意味着要放弃另一条路上的某些风景,甚至可能是全部风景。”
“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因为那是我在当时认知和能力下,能做出的最好决定。至于未来……”陈默的目光投向窗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能走得多高,走得多远,那是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我只会为你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就像你也会为我,为竹清县的发展感到高兴一样,不是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后不后悔”,却用一番关于选择和道路的话,将林若曦那个带着比较和挑衅的问题,轻轻拨开了。
既没有落入她的情绪陷阱,也没有否定她的野心,反而以一种超然甚至略带疏离的态度,界定了彼此未来的关系是曾经有过交集的同行者,未来或许会是各自轨道上的守望者。
林若曦握着手机,听着陈默平静无波的话语,刚才那股灼热的兴奋和隐隐的优越感,像被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憋闷和失落。
她以为会听到陈默的愕然、后悔,或者至少是复杂的感慨。
但他没有。他如此平静,如此理智。仿佛她所憧憬的那个至高位置,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仕途上一个可以平静看待的变动。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挫败。仿佛她奋力想要攀登的高峰,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沿途的一处景致。
“你说得对。”林若曦失去了刚才的神采,“是我多想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好,你忙。”陈默语气依旧温和。
挂断电话,陈默脸上的平静慢慢收敛。
林若曦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那个位置对她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如果顾敬兰真有此意,林若曦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这对她个人是巨大的机遇,但对竹清县,对青山镇,甚至对更复杂的局面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烈的毒药。它能让人脱胎换骨,也能让人面目全非。
陈默收敛心神,拿起手机,拨通了房君洁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房君洁温柔中带着欣喜的声音:“陈默,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不忙吗?”
“忙里偷闲,想听听你的声音。”陈默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少来,油嘴滑舌。”房君洁娇嗔道,随即关心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听起来有点累。”
“没什么大事,工作上的常规调整。”陈默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洁,有件事要叮嘱你。”
“嗯,你说。”房君洁也认真起来。
“小雨那边,”陈默压低了声音,“你多费心。最近省里、县里可能都会有一些人事变动,外面不太平。我的意思是,如果没什么特别必要,尽量让小雨少出门,就在别墅里看看书,复习复习。吃的用的,让阿姨多备点,或者你回去的时候带回去。总之,安全第一。”
房君洁心里一紧。陈默很少用这么郑重其事的语气交代她事情,尤其是关于丁小雨的。那个突然出现的“远房表妹”,本就透着蹊跷。
“陈默,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房君洁的声音里带上了担忧,“小雨她……”
“别多想。”陈默安抚道,“就是防患于未然。新来的县委书记可能很快就到任,是省里下来的,情况可能比预想的复杂一些。我这心里,总有点不太踏实。”
他没有明说沈清霜可能带来的变数和风险,也没提曾家,但那种隐约的不安,已经传递了过去。
房君洁是聪明的,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坚定地说:“我明白了。你放心,小雨在我这儿,我一定照顾好。我这几天尽量早点回去陪她,需要什么我让人送上门,不让她往外跑。”
“辛苦你了,小洁。”陈默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感激。把丁小雨安置在房君洁那里,本就承担了巨大的风险,现在还要让她跟着担惊受怕。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房君洁柔声道,“你自己也要小心。”
“不管谁来,陈默,我信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陈默心头的些许阴霾和刚才与林若曦通话后的那一丝冷意。
“我知道。”陈默应道,“等我忙完这阵子,好好陪陪你。”
结束通话,陈默脑海里,沈清霜精明干练的脸,林若曦野心勃勃的眼神,房君洁温柔信赖的面容,以及丁小雨那双沉静中暗藏风暴的眼眸,交错浮现。
权力场如同暗流汹涌的大海,每个人都驾着一叶扁舟,试图在风浪中把握方向,抵达彼岸。
有人看到的是彼岸的无限风光,有人只关心脚下船只的安稳,还有人,或许只是想守护船上一盏不灭的灯。
沈清霜的到来,绝不仅仅是补一个县委书记的缺那么简单。
她背后是顾敬兰的意志,也可能牵扯着更复杂的博弈。而她与曾家之间是否真如表面看来毫无瓜葛?
陈默不可能不多想,可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前面是风口浪尖还是暗礁险滩,竹清县这条船,他必须掌稳了!
因为船上承载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仕途,还有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生计与期望,以及那些他必须守护的人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