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水身为大萧皇子,他的住处并不难找。
元照一行人随意向路人打听了几句,很快便问清了具体住址,当即驱车赶往。
萧若水的三皇子府坐落于燕京城东区,这片地界聚居的全是王公贵胄、高门世家,府邸建制恢弘气派,砖瓦廊檐皆与寻常城区的屋舍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出尊卑之别。
元照一行人按着打听来的地址,一路缓步找寻,目光淡淡扫过街边宅邸。
行至一座朱门豪华的府邸前时,耳畔忽然炸开一阵粗暴的喧闹声。
紧接着便见几名仆从,连推带搡地将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从府内赶出来,狠狠一推,将老妇人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上。
其中一名满脸横肉的仆人,叉着腰恶声呵斥:“快滚吧!还真当自己是这永宁侯府的夫人?你不过是个被弃的下堂妇!下次再敢上门纠缠,看老子不打断你的双腿!”
老妇人被摔得身形踉跄,颤颤巍巍地撑着地面爬起身,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尘土,眼眶通红泛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便知方才哭过。
元照一行人抬眼望向眼前府邸,只见门楣上高悬着一块烫金牌匾,笔力遒劲地写着“永宁侯府”四个大字。
听方才那仆从的口吻,这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昔日竟是这侯府的主母,只是不知经历了何等变故,如今竟被如此粗暴地赶出府门。
老妇人发髻散乱不堪,身上布衣洗得发白,还打着好几块粗糙的补丁,容颜憔悴苍老、满面风霜,任谁也难以将她与尊贵的“侯夫人”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缓缓站起身,老妇人满含热泪,痴痴地望了一眼侯府紧闭的朱红大门,眼底满是不舍与悲凉,最终还是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地缓缓离去。
目睹老妇人被逐出侯府的一幕,对元照一行人而言,不过是途中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并未放在心上,不多时便径直来到了三皇子府的大门前。
三皇子府的气派,丝毫不逊于方才所见的永宁侯府,门前立着数名身形挺拔的守卫,个个眼神锐利、周身带着习武之人的煞气,府门紧闭,处处透着戒备森严的气息。
忽见一辆由巨熊牵拉的马车缓缓驶至门前,守卫们顿时如临大敌,齐刷刷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寒光乍现,满脸警惕地死死对准元照一行人的马车。
这时元照几人缓步从马车上走下,随即她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昭回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封书信递到门卫面前,语气沉静有礼:
“我家主子特来拜访三皇子,劳烦小哥入内通报一声。”
寻常时日,若是阿猫阿狗都要前去通传,三皇子必定会大发雷霆,将他狠狠责罚一顿,门卫本是不愿多事的。
可眼前这一行人气质卓然、气度不凡,绝非普通人家,他不敢轻易怠慢,连忙双手接过书信,连连应道:
“姑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入府通传!”
话音落,他便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奔进府内。
元照一行人在门外静候,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萧若水脚步急促、神色欣喜地从府内快步走了出来。
当他瞧见戴着银质面具的元照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几分试探,轻声开口问道:
“可是元庄主?”
元照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淡:“是我。”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萧若水心中瞬间涌起狂喜,他万万没有料到,元照竟会来到燕京城。
“元庄主,真的是您!快快请进,府内请!”
他连忙上前几步,满脸热情地躬身相邀,亲自引着元照一行人入府。
踏入皇子府后,萧若水立刻高声吩咐下人分头行动,安置住处的赶紧收拾打理,筹备接风宴的即刻备宴下厨,一应事务全都按着最高规格置办。
府内上下忙碌起来,热闹得宛若过年一般。
将元照一行人引至正厅落座后,萧若水才压着满心的激动,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
“元庄主怎会突然莅临燕京?可是有要事要办?若是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吩咐便是!”
萧若水此前曾特意选派了一队精锐暗卫,送往大庄村交由元照训练,那队暗卫归来之后,实力突飞猛进,接连替他立下数件大功,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利刃。
除此之外,大庄村还源源不断地为他秘密输送大量精铁锻造的优质兵器,极大地充实了他的实力。
可以说,正是得益于元照的倾力相助,他的势力才得以飞速壮大,近来在皇子之中愈发春风得意。
这般恩情与依仗在前,他对元照又怎能不极尽热情恭敬?
元照端坐在椅上,语气平静地回道:“此次前来燕京,我意欲开办一家书院,需要你帮我打通朝中官府的各类关节,办妥一应手续。”
在大萧国都开办书院,若是没有官府的批文许可,根本不可能顺利立足,这一点元照心中再清楚不过。
元照的话,让萧若水瞬间愣在原地,全然想不明白,元照坐拥绝世武学、手握雄厚势力,为何放着逍遥日子不过,突然要在燕京开办书院。
“元庄主要开书院,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不知,庄主为何忽然有此打算?”
元照也未曾刻意隐瞒,直言不讳道:“我欲向天下万民,传播武学之道。”
萧若水闻言,心中更是惊疑不已,世人但凡得到高深武学秘籍,无不敝帚自珍,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生怕旁人学去半分,可元照反倒要主动将武学广传天下,实在是匪夷所思。
站在皇室皇子的立场,萧若水心底清楚,元照此举,于皇权统治而言绝非好事。
寻常百姓若是人人修习武学、武力渐强,势必会萌生更多的诉求,手中也多了抗争的底气,一旦朝廷政令不合民心,百姓的反抗也会愈发激烈。
可他忌惮元照的实力与恩情,纵使心中有顾虑,也半分不敢表露,更不敢对元照的决定有丝毫异议。
萧若水压下心头思绪,连忙笑着说道:“庄主既有此志向,本王自然全力支持。
不知庄主可敲定了书院选址?若是没有,本王手中倒有几处上好的地产,您若是看得上,本王即刻双手奉上。”
元照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选址我会自行寻觅,你只需替我疏通官府、办妥该办的手续即可。”
若是直接收下萧若水赠予的地产,书院从一开始,就会被牢牢打上三皇子一派的标签。
如今的燕京城,朝堂局势错综复杂,诸位皇子正陷入争权夺势的白热化阶段,书院若是被划归萧若水阵营,必定会沦为其他皇子的眼中钉,免不了遭受各方打压刁难。
纵然她并不惧怕这些纷争,可书院初创,根基未稳,能少沾染朝堂党争,便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借助萧若水打通官府关节,难免会留下些许牵连,可只要行事隐秘,旁人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查实。
等他们查到蛛丝马迹时,书院早已站稳脚跟。
可田产地业乃是明面上的东西,根本无从遮掩,一查便知底细,绝不可如此行事。
听闻元照拒绝,萧若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主动赠地,本就是想加深与元照的牵扯,让书院与自己绑定,可没想到元照直接婉拒。
但他也深知元照的性子,若是过多纠缠,反倒会引起对方反感,当即收敛神色,依旧笑着回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勉强了,以元庄主的本事,开办一家书院,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正说话间,有下人躬身入内禀报,称接风宴已然备妥,萧若水立刻起身,满脸热情地邀请元照一行人入席。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气氛正浓时,萧若水忽然放下酒杯,看向元照,带着几分期许问道:
“元庄主既然要开书院,不知本王,可有入书院修习的资格?”
他武学资质平庸,苦练功夫十余年,修为依旧平平无奇,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
元照乃是天下公认的武学第一人,若是能入她创办的书院修习,哪怕只学得皮毛,也足以让自己的修为精进,不求成为绝世高手,只求关键时刻能护住自身安危便足矣。
元照闻言,沉默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准许你入书院修习并无不可,只是前期,你若是想来书院听课修习,必须隐瞒身份行踪,悄悄前来,不可暴露身份。”
萧若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元照的顾虑,心中虽有失落,却还是连忙点头应道:
“好,一切全听元庄主安排。”
元照对他这副故作失落的模样,全然无动于衷,生于帝王家的子弟,扮可怜、藏心思都是与生俱来的本事,若是轻易信了,日后有你苦头吃。
接风宴结束后,萧若水知晓元照一行人一路舟车劳顿,定然疲惫不堪,便不再多做打扰,当即吩咐下人,将一行人引至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的院落歇息,好生照料。
次日天刚亮,元照一行人便起身,着手筹备书院开办的事宜。
他们从三皇子府出发后,径直前往一家庄宅牙行。
这家牙行是昨日特意向三皇子府的管家打听来的,在燕京信誉极佳、办事稳妥,完全不用担心被坑骗。
几人刚踏入牙行大门,立刻便有管事上前,满脸堆笑地热情招呼。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不知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
迎上来的是一位中年管事,眉眼精明,身姿微弓,目光快速扫过元照一行人,见为首的女子戴着银质面具,周身气度冷冽疏离,身旁随从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当即不敢有半分怠慢,态度愈发恭敬。
元照微微抬手,示意身旁人回话,昭回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欲购置一处田庄,用以开办书院,要求位置远离燕京闹市,环境僻静清雅,场地开阔充足,可改建校舍讲堂,亦能开辟演武场,且田产地界规整,产权明晰,无任何债务纠纷与产权纠葛。”
那牙行管事一听是要置办田庄开办书院,更是不敢马虎,连忙弓着身子,引着众人到堂内客座落座,转头吩咐小厮速速奉上热茶,才躬身垂首,恭敬回道:
“客官尽管放心,咱们这家庄宅牙行,在燕京经营数十载,各类田宅地产一应俱全,您要的适合开书院的田庄,小的心里恰好有几处合适的,容小的细细说与您听。”
他掰着手指,一一细数道:“头一处在城西三十里的浅山脚下,占地近百亩,依山傍水,林木环绕,景致清幽至极,唯一的不足,便是离城区稍远一些。
第二处在城南二十里处,原是一位致仕文官的私人别庄,格局方正规整,有现成的庭院屋舍,只需稍加修缮便可直接使用,不足之处是周遭住户略多,少了几分清净。
还有一处,坐落于城东近郊,离城区不远不近,路途极为便利,占地约莫八十亩,原本是永宁侯府的私产,前些年侯府……”
说到这里,管事忽然顿住话音,眼底闪过一丝顾忌,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继续介绍:
“总之,这处田庄如今闲置已久,地界开阔,依山傍水,还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无论是改建书院,还是设立演武场,都是再合适不过的。”
元照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管事,淡淡开口:“这最后一处听着颇为合意,只是话里藏着内情,管事莫非不该给我详细说说吗?”
听得这话,管事神色一敛,连忙往元照身边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如实回道:
“不瞒客官,这处田庄虽说产权明晰,只是牵扯着永宁侯府的一些旧事。
据说这田庄,本是当年永宁侯夫人的嫁妆。
只不过不久前,侯夫人被永宁侯一纸休书弃逐,可这处田庄却被侯府扣下,依旧归在永宁侯名下,如今更是被拿出来变卖,不少买家听闻这事,都心存顾虑,不愿接手。”
管事也是看出元照一行人身份不凡,不想刻意隐瞒惹来后患,才将内情和盘托出。
“不过几位客官大可放心,从大萧律法上来说,这田庄绝无任何隐患,地契盖着官府官印,赋税过割也一应清晰,只是沾了点侯府的家事闲言,无人争抢,价钱也比同等规格的田庄低了两成,实在是划算。”
元照闻言,垂眸思索了片刻,随即抬眼看向管事:“管事可否带我们去实地察看一番?”
管事连忙点头应下,满脸堆笑地回道:“成,怎么不成!能陪客官实地察看,是小的的荣幸,小的这就吩咐下人备车!”
说罢,便立刻转身,高声吩咐小厮去备好马车。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牙行便备好了两辆宽敞平稳的马车,管事亲自陪同引路,陪着元照一行人动身,按着先远后近的规矩,先赶往城西三十里的浅山庄园。
一路上车行颠簸,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城西浅山脚下。
刚掀帘下车,清幽的山林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四周林木葱郁苍翠,一条清澈小溪绕着庄园缓缓流淌,四周静谧无声,唯有清脆鸟鸣声声入耳,全然隔绝了尘世喧嚣。
这处庄园占地极广,推开斑驳老旧的庄门,内里屋舍全是木质结构,虽历经岁月略显陈旧,却胜在宽敞大气,庄园后方更是连着一大片平整的坡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用来做演武场,再合适不过。
管事跟在一旁,满脸殷勤地介绍:“客官您看,这地方僻静至极,半点尘世喧闹都没有,学子们在此修习武学,绝不会被外界打扰,往后还能进山林修习轻身功夫、狩猎历练,简直是得天独厚。”
元照沿着庄园缓步绕行一圈,指尖轻轻拂过略显潮湿的院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此处景致与清幽确实无可挑剔,可离燕京城区实在太过遥远,日后书院日常采买物资、往来递送消息,都会极为不便。
况且往后招收弟子,路途遥远也多有奔波,再加上庄园被山林环绕,若是遇到山匪滋扰,或是有心之人刻意针对,防守起来也颇为费力。
“此地离城过远,往来诸多不便,先去看看别处再做定夺。”元照声音清冷,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管事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再多做劝说,当即领着众人折返,驱车赶往第二处——城南二十里的致仕老爷别庄。
这处别庄离城区近了许多,周遭田地规整有序,还有零星村落散落其间,烟火气十足。
庄园内的屋舍修缮得十分齐整,飞檐雕纹依旧完好,无需大规模翻修,便可直接入住使用,前院改作讲堂、后院安置弟子,都极为妥当。
可弊端也格外明显,庄园四周民宅挨得极近,市井人声、犬吠之声时不时传入耳中,全然没有书院所需的清净。
且庄园内可用的空地极小,勉强只能辟出一方小院落,根本容不下大规模的演武,完全不符合元照开办书院的核心需求。
不等元照开口,身旁的昭回便先对着管事轻轻摇了摇头,管事见状,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讪讪笑着说道:
“这处别的都好,就是地方局促了些,不够开阔,咱们别急,再去最后一处看看,保准合客官的心意!”
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再次驱车,赶往最后一处——城东近郊的永宁侯府旧庄。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车程,马车便缓缓停在路边,管事率先下车,伸手恭敬地引着众人上前:“客官,便是此处了。”
元照抬眼望去,只见一座规模规整的庄园静静坐落于此,庄门虽不算奢华,却十分大气沉稳,门楣上还残留着些许旧时雕刻花纹,依稀能窥见当年的光景。
庄园四周围着低矮的土墙,墙外是平整的土路,往来行人寥寥无几,既远离闹市的喧嚣纷扰,又离城区极近,车马往返不过一刻钟路程,日常往来极为便利。
管事上前推开虚掩的庄门,入目便是宽敞的前院,正屋、厢房分列左右,屋舍结构完好,墙体无破损,稍加修缮就能改作讲堂与弟子居所;中院地势平坦开阔,地面寸草不生,显然是早年特意人工平整出来的场地,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演武习武;后院栽种着几株苍劲古树,一旁有一口活水泉眼,潺潺流水汇成一方小池,景致清雅,实用性也十足。
更难得的是,庄园四周并无紧邻的民宅,既安静私密,又方便日后布防守卫,地界开阔规整,一眼便能看清全貌,每一处都完全契合元照对书院的所有要求。
元照绕着庄园内外细细探查,从屋舍墙体是否稳固,到场地大小是否够用,再到周遭环境是否安全,一一查看完毕,确认没有任何隐患。
管事站在一旁,见元照神色平缓,并无不满,连忙趁热打铁,殷勤说道:
“客官您看,这庄子不管是格局、位置,还是场地大小,都是为开办书院量身打造的,虽说沾了点侯府的家事闲言,可律法上干干净净,地契、税契一应俱全,绝不会有任何产权纠纷,价钱还实惠,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元照对此处田庄,确实满意,心中虽还有一丝顾虑,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只要田庄在律法上毫无问题,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她当即决定,买下此处田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