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回循着长谣的呼喊声快步走到庄堂屋,一眼便瞧见被她安置在椅子上的妇人,心头当即猛地一紧。
这妇人面色潮红得异常诡异,发丝尽数被冰冷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双唇干裂泛白,整个人虚弱地瘫软在长谣怀里,气息微弱不堪,一看便知已然病势沉重。
“快,先抱去西侧偏房,那里干净暖和。”昭回并未急于询问此人身份,而是立刻收敛神色,语气沉稳地吩咐,行事冷静利落。
长谣不敢有半分耽搁,抱着前侯夫人快步往西偏房赶去。
这时关关和长歌也察觉到了情况,连忙快步上前帮忙。
几人先是将妇人身上湿漉漉的衣物尽数褪去,又仔细帮她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渍,为她换上一身长谣的干净衣物,最后才将她轻轻安放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之上。
“先别乱动,我来诊脉。”昭回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妇人的衣袖,露出纤细冰凉的手腕,指尖稳稳搭在她的脉搏之上,闭目凝神细细诊查。
她指尖细细感受着脉象,眉头微微蹙起,又俯身凑近,仔细查看妇人的眼睑与舌苔,伸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与脖颈,触到那滚烫的温度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是淋雨受寒,邪热入体,引发急热高烧,再加上心中郁气郁结、思虑过重,内外交攻才陷入昏迷,再耽搁下去,怕是要烧得伤及根本,甚至引发更重的病症。”昭回直起身,语速极快地开口说道。
这妇人病势虽重,病理却并不复杂,昭回医术虽算不上精湛,诊治这类病症还是手到擒来的。
“那该怎么办?昭回姐,你快给她医治,可千万不能出事!”关关闻言眉头一皱,望着床上面色通红、昏迷不醒的妇人,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当年她们便是被庄主好心救下,如今遇上同样身陷困境之人,自然也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长歌,你去烧一大锅温水;长谣,你去我房里,把我那只描金药箱取来,记得把上层的针灸包一并带来;关关,你去厨房煮一碗温热的米汤,速速回来。”昭回有条不紊地吩咐,每一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人闻言,立刻分头行动,没有丝毫耽误。
不过片刻功夫,所需物品便悉数备齐。
昭回先让关关和长歌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妇人的身体,重点擦拭额头、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些高热之处,借着温水擦拭先行物理降温,避免体温持续攀升。
昭回这才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用提前备好的烈酒仔细消毒。
她神色专注,手持银针,精准地对准妇人头顶百会穴、手腕内关穴、脚底涌泉穴等几处关键穴位快速下针,手法娴熟沉稳,每一针都扎得恰到好处。
针灸可疏通经络,开窍醒神,先帮病人稳住心神,缓解高热昏迷之症。
施针完毕,昭回又从药箱中翻出几味中药材,分别是柴胡、黄芩、连翘、薄荷、甘草等,皆是解表清热、疏风解毒的药材,搭配起来正好对症。
这些常用的药材都是元照她们临行前,阿青特意给备下的。
在这方面,阿青向来事无巨细。
昭回将药材仔细称量,递给长谣:“去药炉煎药,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煎两刻钟,煎好后滤出药汁,温温的送来即可。”
安排妥当,昭回依旧守在床榻边,时不时伸手探查妇人的体温,仔细观察她的面色与呼吸。
床榻上的妇人呼吸依旧急促,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微弱的呓语,眉头紧紧皱着,似是深陷在痛苦的梦魇之中,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话语模糊不清,却满是悲戚。
约莫一刻钟后,针灸的药效渐渐显现,妇人潮红的面色稍稍褪去几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许,不再像方才那般急促微弱。
又过了片刻,长谣端着煎好的药汁快步走来,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偏房之中。
“药煎好了,昭回姐。”
昭回接过药碗,指尖试了试温度,冷热适中,刚好可以服用。
她坐在床边,轻轻扶起妇人,让她安稳靠在自己怀中,一手小心地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着药勺,一勺一勺地将药汁缓缓喂入她口中。
妇人昏迷着,吞咽十分困难,药汁时不时从嘴角溢出,昭回便耐心地用巾帕擦拭干净,刻意放慢速度,生怕呛到她。
好不容易将一碗药喂下,她才轻轻将妇人放平,仔细盖好被褥。
“先让她静养,药效发作还需一些时间,等她退了烧,应该就能慢慢醒过来。”昭回站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转头对身旁三人说道,“这段时间安排人轮流守着,每隔半个时辰就查看一次她的体温,若是体温反复,立刻来告诉我。”
“好,我们轮流守着。”关关三人齐声应道,望着床榻上的妇人,心中皆是唏嘘不已。
她们虽不知内情,但此人好歹曾经是永宁侯夫人,本该锦衣玉食、尊贵无忧,如今却落得淋雨昏迷、流落街头的地步,实在让人感叹。
昭回又仔细叮嘱了一番护理的注意事项,比如不可盖太厚的被子捂汗、要保持屋内通风且温暖、等妇人醒后先喂米汤养胃等,这才稍稍放心。
她站在床边,看着妇人依旧紧锁的眉头,心中暗自轻叹。
这妇人的病,看似是外感风寒,实则根源在心上,心中积郁的委屈、悲愤与绝望,才是拖垮她身体的元凶。
药物只能治好身体的病痛,心中的伤,却没那么容易痊愈。
不多时,元照得知消息也赶了过来,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又看向昭回,眼神带着明显的询问之意。
“这位大娘什么情况?”
她自然也认出了这位就是那日在永宁侯府门口见到的那位前侯夫人。
“庄主,她是淋雨高热昏迷,我已经施针喂药,暂时稳住了病情,只要悉心照料,退烧之后便能苏醒,只是身子恐怕还得虚弱一段时间。”昭回躬身回禀,将诊治的情况一一说明。
元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前侯夫人身上,神色平淡,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开口:
“既已救下,便好生医治,等她醒后,再作打算。”
这座庄子原本是这位前侯夫人的嫁妆,如今她们救下她,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说罢,元照便转身离去,将后续照料之事尽数交给昭回几人。
昭回应声领命,依旧守在偏房之中,寸步不离地照看。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床榻上的妇人终于缓缓褪去高热,面色恢复了正常的苍白,眉头也渐渐舒展,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病症得到了缓解。
昭回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已然恢复正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妇人悠悠醒转,她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她正欲起身,却因身体极度虚弱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此时守在床边的是长谣,她正打着瞌睡,听到动静后,连忙睁开眼,见是妇人苏醒,当即欣喜地说道:
“大娘,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妇人用虚弱至极的声音问道:“这是哪里?是姑娘救了我?”
长谣点点头道:“你晕倒在我们书院门口,我就将你抱了进来。”
听到这话,妇人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原本游荡在燕京的大街上,又累又饿,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自己曾经的庄子门口,却发现这里早就变了样,门前还挂了一个牌匾,上书“北书院”三个大字。
她知道,这个庄子应该是被永宁侯府给卖了。
也是,她都被赶出了侯府,她那些被强占的嫁妆,自然是早些出手为好。
当真是好不要脸的一群人!
想到这里,妇人的心中涌出一股浓烈的恨意。
见妇人怔怔地不说话,长谣问道:“不知大娘怎么称呼?”
妇人闻言这才回神,用虚弱的声音回答道:“我姓宋,姑娘就叫我宋大娘吧。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相救,我恐怕已经死在外面了。”
长谣笑道:“不必言谢,你好好养着,一切等病养好了再说。”
宋大娘顿时心生感激。
接下来的日子里,元照他们依旧在为书院开业做准备。
而宋大娘在经过数日的休养之后,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这日,元照他们去燕京城转了一圈,想看看要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来招收学生。
书院刚建,没有一点名声,想要招收学生自然会困难些。
几人转了一圈刚回来,就见宋大娘坐在门口发呆。
看到元照她们回来,她立刻起身说道:“几位姑娘,朗先生,你们回来啦?”
长谣笑道:“宋大娘。今日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宋大娘回答道:“好多了,多亏昭回姑娘妙手回春。”
昭回不由笑道:“我这点微末技艺算什么妙手。”
她只是跟着阿青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宋大娘只当昭回在谦虚,于是继续说道:“对了,几位还没用午膳吧?我擅自用厨房的材料做了些饭菜,几位不嫌弃的话,就请尝尝看。”
关关闻言惊讶道:“宋大娘你还会做饭?”
这位以前可是侯夫人,按理说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才对,怎么还会做饭呢。
宋大娘不好意思地说道:“略懂一二,几位不怪我擅自动了厨房的东西就好。我在这里白吃白住这许多天,就想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长歌摆摆手道:“无妨,无妨,看来今天我们有口福了。”
随即众人一起去了饭堂,只见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饭菜,虽说都是些家常菜,可光是闻着味,就让人食指大动,于是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品尝了起来。
众人刚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立刻就被惊艳到了。
元照她们也会做些家常菜,可菜式虽一样,味道却大不相同。
关关惊呼道:“这也太好吃了吧?宋大娘,要不你以后就留在我们书院,给我们做饭得了!”
昭回闻言立刻轻轻戳了关关一下,并给她使了个眼色:你在胡说什么?人家堂堂一位侯夫人,就算落魄了,又怎么会愿意给你当做饭的老妈子。
然而她们没想到的是,宋大娘笑着回答道:“若是姑娘不嫌弃,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婆子的话,荣幸之至!”
她如今都无家可归了,哪还有资格计较从前的种种。
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元照突然放下筷子问道:“一直称呼您宋大娘,还不知道您全名叫什么呢?”
宋大娘犹豫了一瞬后,低声回答道:“回姑娘,老妇全名宋玉娇。”
元照又问道:“我知你原是永宁侯府的夫人,不知为何会被逐出侯府?”
宋玉娇闻言脸色顿时僵住。但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她知道,如果自己想留在这里,不说实话是不可能的。
沉默半晌之后,宋玉娇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会被那个狼心狗肺的赶出来,其实和我父亲有关。”
原来宋玉娇本是大萧兵部尚书宋砚之女。
这宋砚原本出身微寒,身为他的女儿,宋玉娇自幼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掌握一手好厨艺的原因。
宋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受到皇帝的赏识,终于在七十多岁的时候,登临尚书之位,位极人臣。
他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刚正不阿,且从不与他人结党营私,这也是皇帝赏识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于宋玉娇和永宁侯的婚事,那是当年宋砚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希望闺女能够婚姻幸福,万事顺遂。
可惜,他虽然身居高位,可是看女婿的眼光却不怎么准,以至于后来被这位女婿害得家破人亡。
这几年,大萧皇帝年岁愈高,有关皇位的争夺愈演愈烈。
不过宋砚却从未掺和进去。
只是宋砚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不掺和,他的好女婿却迫不及待地搅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