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即便我让奴隶来考,他们进得了考场吗?”
殿内一时寂静。
楚天青转过身,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
“就比如,在座各位大人会让府上的奴隶参加科举吗?”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空气忽然变了味。
孔颖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征面色微沉,目光移向别处。
就连一向从容的长孙无忌,也轻轻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假装掩饰。
沉默比任何辩驳都诚实。
楚天青看得分明。
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表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刚才那一声声“动摇国本”喊得震天响,骨子里怕的,还真不全是天下大乱。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
事实上,在座的各位,谁家没有成百上千的奴婢?
关陇的贵族、山东的士族、江南的旧姓,哪个府上不是仆从如云?
长孙无忌家里光奴仆就有上千人。魏征虽以清廉著称,府中也养着几十个伺候起居的婢女仆役。
真要一朝废除贱籍,把所有奴隶都放良,让他们来考科举。
那他们这些朝堂大佬,谁来端茶倒水?
谁来牵马坠镫?
谁来洒扫庭除、烧火做饭?
当官当到这个份上,若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官,岂不是白当了?
这些心思,当然没人说出口,但楚天青从那些微微松弛的面容上,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楚天青心里也有分寸。
官奴、杂户、工户、乐户,这些人是什么?
是官府的免费劳力。
修河渠、筑城墙、造兵器、漕运粮草、官营作坊里的纺织烧瓷、宫廷里的歌舞杂役——全指着他们。
一夜之间把他们都放了良,朝廷上哪儿找这么多人去?
工程停摆、作坊停工、漕运断绝,不用等外敌打过来,自己就先瘫了。
很多官奴是怎么来的?
是罪臣、叛党、谋逆者的家属,是朝廷依法没入的。
这是历朝历代刑罚体系的一部分——一人犯罪,连坐家属,没为官奴。
你就算觉得残忍,那也是现行律法。
若直接宣布所有官奴一概放良,那不是仁政,那是公然推翻律法。
司法秩序一乱,比什么都可怕。
另外就是府兵制了。
大唐的府兵制刚刚稳定下来,不少军户、部曲和主家之间的依附关系盘根错节。
有的府兵本身就是贱籍出身,有的是主家私兵转化而来。
若一夜之间把这些关系全部斩断,军心涣散、制度崩塌,边境谁来守?
更重要的是.....
有些奴隶,是自愿为奴的。
不是说他们天生下贱,甘愿被人踩在脚下。
而是乱世刚过,很多百姓流离失所,没有土地、没有户籍、没有谋生的手段。
他们投身到大户人家做奴仆,至少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不会被饿死冻死。
你强行把他们解放了,把他们推出去,告诉他们你自由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没有地、没有房、没有活儿干,流落街头,要么饿死,要么变成流民、变成盗贼。
这叫仁政吗?
这叫害人。
所以,有些事,急不来。
解决不了世家,就弄不出《解放大唐奴隶宣言》。
土地归不了国有,那贱籍就没有从良的盼头。
就在这时。孔颖达突然开口道:“殿下的意思......是臣等因为私利,才反对此事?”
“我可没这么说。”
楚天青笑着摆手,语气真诚得不像话。
“我方才说那些话,不是为了戳各位大人的脊梁骨,说你们自私自利。”
他正对着群臣:“我是想说明一件事——这贱籍制度,从来就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各位想想,贱籍是怎么来的?是一块胎记?是血脉里带着的罪孽?还是人一出生,老天爷就在脑门上刻了个‘贱’字?”
没人回答。
“都不是。”
楚天青说:“贱籍是人定的。是前朝定的,是本朝沿袭的,是律法条文上写着的。既然是人定的,那就能由人来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渐渐凝重起来的面孔。
“我不说那些虚的。什么万物之灵长、天赋人权,这些话说了你们也不信。”
他笑了一下:“我就说最实在的,一个人,能种地、能做工、能打仗、能读书,凭什么就因为一个出身,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种出来的粮食,不养人吗?他烧出来的砖,不筑城吗?他在战场上杀敌,刀不沾血吗?”
“可他立了功,朝廷不给勋赏,因为他是个奴。他救了人,官府不给旌表,因为他是个奴。他生了儿子,儿子还是奴。”
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更静了。
魏征嘴唇微动,似要开口,但终究没说出什么。
“我知道各位大人在担心什么。”
楚天青放缓了语气。
“怕乱了尊卑,怕动了根本,怕那些官奴放了良,河渠没人修、作坊没人干。这些顾虑,都是实打实的难处,我楚天青不是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比这些难处更重要。”
楚天青深吸一口,缓缓道。
“一个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被告知你低人一等。你配不上读书,配不上做官,配不上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该有的体面,你干活最苦,吃得最差,挨了打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然后你告诉我,这是朝廷的法度,这是祖宗的办法,这是为了江山社稷。”
楚天青摇了摇头。
“我不信。”
“孔祭酒方才说,我怕的是动摇国本。”
他转头看向孔颖达,目光平静却锐利。
“那我问孔祭酒一句——什么才是真正的国本?”
孔颖达微微一怔。
“是那些奴仆成群的大族?是关陇、山东、江南的世家门阀?是这个那个谁也动不得的体面人家?”
楚天青一字一顿。
“还是这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
孔颖达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历朝历代,亡国亡在哪儿?”
楚天青继续说。
“亡在天灾人祸,亡在民不聊生,亡在人心散了。从来没有哪个朝代,是因为给奴隶一条活路而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