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孤站在本该有标记的“路口”愣怔了好一会儿。
随后不死心的他招了招手,叫来几个斥候:“去周围找找,方圆五十步,仔细搜。
这个地方一定有标记,就算从距离上来说,也该有标记了……”
斥候们散开了。
有人趴在地上扒开草丛,有人钻进灌木丛里翻找,有人爬上岩石四处摸索。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所有人陆续回来。
“大人,东边没有。”
“西边也没有。”
“南边……什么都没有。”
“北边也是。”
拓跋孤的脸色阴沉下来。
“会不会是……记错了?”
一个斥候小心翼翼地问。
拓跋孤没有回答。
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这片山林太大了,草深树茂,树长得都差不多,巫烟又浓,能见度不到十步。
认错地方、记错路线,太正常了。
可是……
他总觉得就是这里。
那棵歪脖子老树,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裂痕。
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狼。
他应该不会记错的。
可标记呢?
标记去哪了?
他正犹豫要不要随便选一个方向继续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可能是被敌军抹去了。”
卢烦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
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倒不是恢复了精气神,而是彻底接受了现实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们的路线应该没错。”
他平静地说,“但标记……已经不在了。”
拓跋孤猛地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被质疑后的恼怒。
“那些标记,不过是几根树枝、几块石头,按照特定的方式摆放在不起眼的位置!
与周围的落叶、杂草、石头浑然一体!
不是部落里的人,根本看不出那是标记,更不可能知道那些标记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周围的草丛和树根,“就算有人告诉敌军这里有标记,他们也要趴在地上分辨半天才能注意到其中一个!
怎么可能全部抹去?连一个都不剩?
你也说过,敌军还要赶着去包抄大军,他们这么有闲心吗?”
卢烦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拓跋孤心里发毛。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卢烦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崩溃中缓过来的人,“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不能用常理揣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翻涌的巫烟。
“我甚至怀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比我们更熟悉这片山林。
那些陷阱、那些戏码、那些诡异的行军速度……都不正常。
这不是一群正常的军队,他们……像是怪物。”
拓跋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卢烦烈说的是对的。
那些敌军,确实不能用常理揣测。
“那现在怎么办?”
拓跋孤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没有标记,巫烟又这么浓,我们连方向都分不清。
随便选一条路走,万一走反了,不是越走越深?
该死的,如果一开始没有那样绕行……”
他止住了话头,因为如果没有绕行,就会被追上。
他不知道敌军只来了五千人,大部队直接离开了,只当是敌军三万精锐齐至,那样的情况绝对打不过。
卢烦烈沉默了片刻。
“找斥候来认。”
他说,“这条路是我们走过的,斥候们负责设下标记,总有人记得周围的景物。”
拓跋孤点了点头,立刻下令。
很快,几队负责设置标记的斥候被叫到了前面。
这些人都是部落里最有经验的老手,在这片山林里经常打猎,相对熟悉地形。
可现在,他们全都皱起了眉头。
“大人……这里的树都长得差不多,巫烟又浓,实在看不远……”
“我记得这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可是……好多地方都有被雷劈过的树……”
“这块石头我好像见过,但又不太像……”
斥候们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准。
之前被敌军追杀的急促,导致他们也没有停留下来特意记忆。
“爬树呢?”
拓跋孤问道,“爬到高处,能不能看清山势?”
一个斥候摇了摇头:“大人,巫烟太浓了,爬到树冠上也看不清。
而且……这片山林太密,树冠连成一片,就算没有巫烟,也很难分辨方向。”
拓跋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斥候们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人开口:“大人,要不……咱们凭印象指个方向?”
“凭印象?”
拓跋孤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万一指错了呢?”
“总比原地不动强。”
那个斥候低声说,“而且……咱们这么多人,大多数人指向的方向,应该不会错。”
拓跋孤看向卢烦烈。
卢烦烈点了点头。
“那就指吧。”
拓跋孤叹了口气,“一个一个来,指向你们觉得对的方向。”
斥候们找来不少匈奴士兵,站成一排。
有人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指向左前方。
有人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落叶,站起身,指向正前方。
有人爬上一块大石头,眺望了片刻,指向右前方。
还有人犹豫了很久,最后指向了和大多数人差不多的方向。
拓跋孤一个个看过去,在心里默默数着。
什么方向的都有。
还有一个指向了身后。
拓跋孤瞪了他一眼,那人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好在不是没有结果,左前方,最多。
“左前方。”拓跋孤深吸一口气,“走。”
队伍转向左前方,继续前行。
拓跋孤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不少。
他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周围的树根、石缝、草丛,找标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斥候突然喊道:“大人!这里有!”
拓跋孤快步上前,只见那人趴在地上,从一丛枯草的根部拨出了几根摆放整齐的树枝。最短的那根,指向他们前行的方向。
“是咱们的标记!”
那个斥候兴奋地说,“咱们选的方向没错!”
拓跋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卢烦烈还说什么敌军抹去了标记,那明明是一个巧合。
他就觉得敌军再厉害,又如何分辨出这种标记,又如何一个不剩的全都抹去?
那也太玄奇了,根本不可能。
卢烦烈的脊梁已经被那敌军打碎了,他的胆气已经被打散了,幸好现在队伍是由我来带,不然的话,以他现在的状态,只会把队伍带去死路。
“好!”
他直起身,大手一挥,“沿着标记走!加快速度!”
“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希望。
标记还在,方向没错,他们正在走出去。
而拓跋孤则是找到卢烦烈,说道,“看来之前标记不在了是我们记错了地方,那只是一个巧合,这一次又有了标记,说明我们没走错,也说明敌军根本无法识别这种标记!”
“卢烦烈大人,我们很快就出去了……”
卢烦烈不置可否,只是沉默以对。
没有人知道,那些藏在草丛深处的树枝,已经被另一双手重新摆放过。
方向变了。
不是指向出路,而是指向陷阱最密集的地方。
拓跋孤更不知道,他们此刻走过的这条路,如果从天上看,会发现它正在画一个巨大的圆弧。
他们在兜圈子。
朝着山林更深处的方向。
又一圈,折回去。
巫烟翻涌,将所有人的身影吞没。
前方的路,看起来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尽头,已经不是来时的尽头了。
“快一点!就算中了陷阱也要挺住向前冲一段距离,为队友再排查几个陷阱!”
“你们不是草原上的勇士吗?现在怎么像是被骟了的驴?给我跑起来!”
“就这么怕死吗!?”
拓跋孤监督着队伍继续前进。
他脚步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标记还在,方向没错,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一定能出去。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念一道护身符。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藏在树根下、石缝中的标记,已经被另一双手重新摆放过。
树枝的方向变了,石头的堆叠方式也不同了。
只是几根树枝、几块石头的细微调整,指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位。
队伍正在偏离。
朝着山林更深处的方向。
陷阱越来越密集。
原本几十步才遇到一个,现在十几步就有一个。
拉线、陷坑、暗箭、地刺,层层叠叠,防不胜防。
前锋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抽到短枝的士兵往往走不出百步,就已经躺在了路边。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轮抽签的士兵竟然已经死光了……
“第二轮抽签。”
拓跋孤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底气,变得干涩而机械。
士兵们麻木地折下树枝,掰成长短不一的小段,握在手里。
没有人欢呼了。
抽到长枝的人只是默默地把树枝揣进怀里,脸上没有庆幸,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
抽到短枝的人也不再哭泣,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队伍最前面,像一具行尸走肉。
拓跋孤摊开手掌。
短枝。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手指灵巧地将短枝塞进袖口,从腰带里换出一根事先藏好的长枝。
“我是长的。”
他举起那根长枝,声音平静。
没有人怀疑。
其实也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自己的恐惧,没有人有空去关注别人的签是长是短。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拓跋孤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不对。
这里的路……不对。
他停下来,皱着眉头扫视四周。
按照距离推算,这里应该有一个转弯点,转弯点附近应该有一个标记。
可他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石头呢?
标记呢?
又他娘的没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再找找。”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斥候说,“扩大范围,仔细搜。”
斥候们散开了。
一样的场面,一样的结局。。
一盏茶的功夫。
“大人,东边没有。”
“没有。”
“这边也没有。”
“找遍了,没有发现标记。”
拓跋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难道还要凭印象来指?
之前已经冒险过一次了,这一次还要冒险?
有多少命够填?
而且,这地方他都看的陌生,其他人真的还有印象吗?
正想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时,队伍中段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的兵器掉落在地。
“我……我的手……”
一个士兵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发颤。
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握不住任何东西。
“我也是……腿发软……”
另一个士兵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药效……药效快过了……”
解毒药的时效正在过去。
巫烟的毒素开始侵蚀他们的身体。
拓跋孤的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筋骨酸软只是开始,接下来是浑身无力,然后是昏迷,最后是死亡。
时间不多了。
“快!”
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再派斥候,分辨方向!”
斥候们被叫到了前面。
可这一次,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这里……这里我好像走过……”
一个斥候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可是……可是我不记得该往哪个方向……”
“我完全没有印象。”
另一个斥候摇头,眼中满是茫然,“这条路……我没走过。”
“我觉得是这边。”
有人指向左前方。
“不对,应该是那边。”
另一个人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们都错了,肯定是这边。”
三个人,三个方向。
南辕北辙。
拓跋孤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躁,目光在几个斥候之间来回扫视。
“到底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
斥候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开口。
因为他们也不确定。
拓跋孤闭上眼睛。
再次故技重施,找了许多人来,一起分辨方向,但这一次却不再好用。
几十个人均匀的指向了三个方向,而剩下的人则毫无印象。
这他娘的根本就没用!
拓跋孤烦躁的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他想起卢烦烈说过的话。
敌军可能抹去了标记,也可能修改了标记。
他当时不信,觉得那些藏在隐秘处的标记不可能被外人发现。
可现在呢?
标记不见了。
路线陌生了。
他们在这片山林里兜兜转转,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抽签。”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选一个方向,抽签决定。”
没有人反对。
因为没有人能给出更好的办法。
抽签的结果出来了——右前方。
队伍转向右前方,继续前行。
可绝望,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从这里开始,再也没有出现过标记。
一个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迷蒙前路,和越来越密集的陷阱。
前锋在倒下,中段在倒下,连队伍末尾都开始有人踩中陷阱。
因为巫烟太浓,能见度太低,人心也开始散乱,队伍也跟着散乱了。
而巫烟的毒素正在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中毒症状。
手指颤抖,双腿发软,视线模糊。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了,不是因为陷阱,而是因为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我走不动了……”
一个士兵瘫坐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他试图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起来!”
旁边的百夫长踢了他一脚,“不起来就死在这儿了!”
那个士兵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类似的场景在队伍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我不想走了……”
“走不出去了……”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突然,一个士兵猛地站起身,朝旁边的灌木丛冲去。
“我不走了!跟着你们根本走不出去,这不是出去的方向!我要出去!我自己找路!”
“拦住他!”拓跋孤大喝。
可是来不及了。
那个士兵冲进灌木丛,跑出不到二十步——
“啊——!”
一声惨叫。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去看那个士兵的下场。
因为他们知道。
陷阱。
又是陷阱。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没有人敢再往前走了。
也没有人敢四散而逃。
“继续走!”
拓跋孤拔出弯刀,声音嘶哑,“抽到短枝的,到前面去!”
没有人动。
“我说,到前面去!”
还是没有人动。
那些抽到短枝的士兵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们想抗命?”
拓跋孤的眼睛红了,弯刀在手中微微颤抖。
一个士兵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麻木。
“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杀了我吧。”
拓跋孤愣住了。
“杀了我,也比走在前面被陷阱弄死强。”
那个士兵平静地说,“至少死得快,不用在提心吊胆。”
拓跋孤的手抖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一刀砍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
不是要害,但血流如注。
“到前面去!”他吼道。
那个士兵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他看了拓跋孤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队伍最前面。
走了三步。
脚下地面塌陷。
尖刺从坑底刺出,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已经没了气息。
拓跋孤站在原地,握着弯刀的手在发抖。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他们的落叶。
“下一个。”
拓跋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应。
“下一个!”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连杀了三个人。
血流了一地。
可剩下的士兵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羊。
拓跋孤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发现自己……
也动不了了。
不是心理上的动不了,是身体上的。
他的腿在发软。
手指在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
解毒药的时效……
也快到了。
拓跋孤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什么标记,什么路线,什么走出去。
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猎物。
被驱赶、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他在这里越努力,就越显得可笑。
他松开树干,踉踉跄跄地往回走,穿过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像行尸走肉一样的士兵,来到卢烦烈面前。
卢烦烈靠着一棵大树坐在地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了。
拓跋孤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沙哑:“大人,你说得对,标记已经没用了……给个办法吧。”
卢烦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沉的疲惫。
“办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就算我们活着出去了……那支神秘军队也会包抄匈奴大军。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到时候,整个草原都将变天。
而我们……我们就是匈奴的罪人,不论是王庭挺过去了,还是敌军胜利了,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与其这样,还不如死在这里。”
拓跋孤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罪人?
他们?
可是……可是他们也不想这样的啊……
“大人。”拓跋孤的声音有些发涩,“活着总比死了强。”
卢烦烈没有回应。
“就算我们是罪人,”
拓跋孤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也要活着接受惩罚。
死在这里算什么?
死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外面还有我们的家人,我们的部落。
我们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卢烦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拓跋孤。
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士兵。
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却依然渴望活下去的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站稳了。
“我们现在不能再乱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平静,“很明显,我们被敌军误导了。
他们修改了标记,让我们在山里兜圈子。”
拓跋孤张了张嘴,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事到如今,再问“怎么做到”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怎么办?”拓跋孤问。
卢烦烈抬起头,看向翻涌的巫烟。
“这只敌军的行踪已经泄露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王庭必然知道他们的目的,会派援军来拦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
“既然有援军从外面赶来,那我们就可以……配合他们。”
拓跋孤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配合?”
“我们留在外面的人,还停留在开战之前的信息。”
卢烦烈缓缓说道,“他们会以为我们的战术已经成功。
敌军被困在山里,巫烟和陷阱都是我们这一方的。
所以,援军入山之后,会沿着我们预设的路线进来支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我们,只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个方向。”
拓跋孤听懂了。
拿援军当探路石。
让他们趟出一条路来。
再不济,也能通过援军的行进方向,判断出哪条路是安全的。
他沉默了片刻。
不道德。
很他妈不道德。
可道德能当饭吃吗?
道德能让他们活着出去吗?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士兵。
那些人的眼中,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活着。
他们只想活着。
“就这么办。”
拓跋孤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怎么指引方向?”
卢烦烈抬头看向树冠之上。
“狼烟。”
他指了指头顶:“巫烟虽然浓厚,覆盖山林,但狼烟会升得更高。
从远处看,援军能看到我们的大概位置。”
拓跋孤立刻下令:“收集湿柴、兽粪,越多越好!”
士兵们动了起来。
这是他们被困以来,行动最快的一次。
有人砍下湿漉漉的树枝,有人从地上捡起干兽粪,有人撕下衣襟当引火物。
很快,一堆湿柴在空地中央架了起来。
火石碰撞,火星溅出。
第一次,没点着。
第二次,也没点着。
第三次——一缕青烟从湿柴中升起,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浓烟开始升腾,穿过树冠,穿过巫烟,朝着更高处涌去。
黑色的烟柱在灰黄色的巫烟中格外醒目,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拓跋孤仰头看着那柱狼烟,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援军看到了,来了,他们或许能活着出去。
如果援军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没来……
他不敢往下想。
卢烦烈靠在大树上,也仰头看着那柱狼烟。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希望。
是比希望更沉重的东西。
是责任。
对这一万条生命的责任。
以及出去之后,如何带领部落在这该死的风雨中活下去的责任。
巫烟翻涌,狼烟升腾。
山林深处,一群绝望的人,在等待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