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愣了一下,一手扶着车门,回头看着周砚确认道:「周师,你是说买我老公种的菜吗?」
「对。」周砚点头:「最近我们店里要用到黄瓜和茄子,一天都是七八十斤的量,而且基本上会稳定一整个季节都要,另外葱、姜、蒜那些,也都是常年要用的。」
「走不走?要关门咯!」售票员喊道。
「要走!」李桂兰连忙应了一声,一边上车,一边回头跟周砚道:「要得,周师,我回去跟他说一声,等他身体恢复开始种菜了,我带他来找你。谢谢了哈,这麽照顾我们。」
「好,李娘娘,下回见。」周砚笑着挥手,车门关上,缓缓驶离。
周砚松了口气,有种上了一节实操课的感觉,这老师不好当啊。
不过,看到前天连面糊都调不好的李桂兰,在他的指点下,成功做出了【相当不错的蛋烘糕】,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些成就感的。
高低也算是半个师父嘛。
他其实也没耽误什麽功夫,本来洗沙馅今天也要做。
而且,他是真心愿意教李桂兰把蛋烘糕做好。
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小技能,聚会偶尔露一手的小甜点,变成了能改变一家人生活的生存技能,这简直太棒了。
一个会种菜的农民,一个立志成为更好医生的医士,正在被李嬢娘扛在肩上渡劫前行呢。
希望他们能度过这个难关。
等他把饭店搬到嘉州的时候,希望那位叔叔已经恢复健康,这样周宴就有了一个不错的蔬菜供应商。
周砚转身向着饭店走来,一回头才发现饭店众人全站在门口冲着他笑。
「周师,我今天才发现,你确实有点帅的。」阿伟感慨道。
「那是一点吗?简直帅爆了!」小罗认真道。
「哎,就喜欢听你们说点实话。」周砚得意道。
「李娘娘做蛋烘糕挺厉害的,肯定能挣到钱,养好家。」小曾说道。
周砚微微点头:「没错,上手挺快的,对火候有一定的把握性,街头卖卖路边摊,很快能把回头客做出来。」
「挺好的,这大姐也吃了不少苦,要是能挣到钱,日子也会好过些。」赵铁英笑着拍了拍周砚的肩膀,「你小子,还是可以的嘛。」
周砚一本正经道:「跟我师爷学的,技术不要藏私,传出去,传下去,後人才能吃得到正宗的。」
「老罗,孔大爷说过这话吗?」阿伟问道。
老罗想了想道:「说过类似的吧。」
「走,整点工作餐,简单吃个午饭。」周砚向店里走去。
周沫沫摆手道:「锅锅,我不吃了,我吃了三个蛋烘糕,肚皮饱饱的~~」
傍晚,纺织厂下班前,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了门口。
林志强和孟安荷来接林景行和林秉文了,顺便吃个晚饭。
周砚跟孟安荷说了他买了个房,准备修个泡菜房的事情,想请她帮忙出个设计图。
「孟姐,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帮我画一下,如果你最近忙的话,我回头跟管路凑一起捣鼓一下应该也能弄出来,饭店和小院设计就耽误你不少时间了。」周砚有些不好意思道0
「就是挨着小院後边那个长长的房子是吧?」孟安荷问道。
「对。」周砚点头。
孟安微笑道:「行,明天我去拉个尺,泡菜房简单,你把需求告诉我,明天我就把图给你出了。
这东西不需要设计,也不需要装修,简单画一下,管路能看懂怎麽施工就行了。」
「那可太谢谢你了。」周砚感激道。
「小事,这比辅导小孩写作业轻松多了。」孟安荷不以为意道。
周砚跑去拿了一张纸过来:「我其实画了个草图,包括层高、通风、挡水墙、挖空间隙这些都标注了,就是挺潦草的。」
孟安荷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挺好啊,简洁明了的,需求我能看得懂。不过坛子挖孔这个吧,到时候你直接跟管路去对接,因为你坛子多大、怎麽埋,我不太懂。
我让管路先不把地面进行硬化处理,你把坛子拉回来,把坑挖好了,埋下去,再做硬化也不迟,泡菜房布置这块,你自己来搞。」
「行,听孟姐的。」周砚点头,感受到了孟院长平时工作时雷厉风行的状态。
晚上这顿饭,周砚拦着没收钱,毕竟他也没给设计费。
「沫沫、乾妈,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俺也是~~」
林景行和林秉文上了车,还不忘把车窗降下来喊道。
「拜拜~」周沫沫坐在她的小三轮上,挥着小手。
李桂芳收拾好东西,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车上三个空盆,乾乾净净的,只剩下一点油光,脸上笑容格外灿烂。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提着个空饭盒跟在她身旁,带着几分激动道:「真的全卖完了呢,桂兰,你这是学到真本事了啊,今天的客人吃了你做的蛋烘糕,都夸好吃呢。」
还有个小姑娘,来医院的时候买了一个,回去的时候又买了一个呢。」
李桂兰有些感慨道:「那是因为人家周师教了我真本事,从调面糊到炒馅,手把手教学,我就算是花钱,怕是都学不到那麽多真东西。永强,咱们要是生活好起来了,还是得报答人家。」
林永强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个周师傅是个大好人,给我们家帮大忙了。」
「对了,你这几天贴那个膏药,效果怎麽样?晚上睡觉还疼不?」李桂兰看着他关切问道。
林永强说道:「要好得多了,这几天晚上睡得都还可以。友才不是去找他师兄借了一套针灸的书和工具回来嘛,今天早上在家帮我扎了几针,感觉舒服多了,好像有些堵着的地方给我扎通了一样。」
李桂兰闻言面露喜色,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道:「今天下午卖了四十个蛋烘糕,算下来能挣四块多钱,还是让友才找他老师给你把膏药买来继续贴两个疗程。
要是针灸有效果,让友才也继续给你每天扎一下,把之前友才让你做的那几样恢复运动也做起,我们争取早日恢复。」
「这个钱是不是应该留着给友才买药啊?」林永强犹豫着问道。
「友才现在买药已经花不了多少钱了,只要蛋烘糕卖得出去,药钱还能挣。」李桂兰看着林永强,一脸认真道:「永强,现在,该治你的腰了。这个家,需要你有一个好腰,我也需要。」
林永强有些感动,但对上李桂兰的眼神又感觉有点腰酸,犹豫着道:「桂兰,我可能还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李桂兰笑了,点点头道:「我晓得,我是说,等你腰好了,你就可以去种地了,到时候少种点稻子,多种点菜。
周师今天跟我说了,你的菜种的特别好,他非常满意,店里用得着,到时候让你直接把菜给他送到店里去。
就像这段时间,他店里每天都要七八十斤的黄瓜和茄子,另外葱姜蒜那些也是常年都
需要的。」
林永强闻言惊讶道:「七八十斤啊,那可真不少,我之前一天都卖不出去这麽多菜呢。」
李桂兰说道:「要不说周师是咱们的贵人呢,到时候你种菜,我去卖蛋烘糕,让友才好好备考,等他考上了医科大学,咱们也能供得起他上大学。」
林永强也是干劲满满:「要得!明天开始,我就负责给你打下手,跟你去卖蛋烘糕。
重活我干不了,扯个口袋,找个零钱我还是可以的。」
周日,周砚起了个大早,先把卤肉做好。
单独装了几份,骑上摩托车前往嘉州。
他先把钥匙送到了饭店工地上,交给了管路,让他一会陪着孟姐去量尺。
「周老板早上有事?」管路接过钥匙,看着周砚问道。
「对,约了师门长辈去土门乡买二荆条,买回来做泡椒,早上必须过去。」周砚点头道。
「要得,你忙你的,每年这个季节,我三爷爷也忙得很,泡完豇豆泡海椒。」管路笑着应道:「谢了啊,又给我带一包卤猪头肉,另外一份我等会拿给孟院长。」
「有劳了哈。」周砚骑上摩托车走了。
张海背着个包,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瞧见周砚骑着摩托车过来,笑着起身:「你这摩托车还是拉风,骑着呜呜呜的,一路上的人都回头看你。」
「主要骑着方便,不然我也不想这麽打眼。」周砚笑道。
张海摇头:「我还嫌声音小了呢,我要是骑两千多一辆的摩托车,一拧油门要像鞭炮一样响亮才对嘛,烧的不是油,那是钱。」
周砚闻言乐了,张师这要是晚生几十年,那高低也是个炸街党。
他从背兜里拿了两袋卤肉递给张海:「张师,给你带了点卤肉。」
张海连忙摆手:「哎呀,周师,这卤肉下回真不能带了哈。朱师都严厉警告我了,说我吃拿卡要,欺压晚辈,帽子给我戴得高高的,下回孔派聚会,要揭发举报我,我害怕啊。」
「哪有,我这是自愿的。」周砚笑道。
「你到时候可不敢这麽说啊,听着更像是我逼你的了。」张海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周砚把袋子再往前递了递:「张师,这只能算是辛苦费,哪能算什麽吃拿卡要呢,我麻烦你和朱师的事情,都不是这点卤肉能抵的。」
张海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方向,接过周砚递来的卤肉又给塞回了背兜里:「先放着,咱们中午加个菜,村里可没啥好吃的,我老汉儿就爱喝点小酒,给他添个下酒菜。今天要买的辣椒比较多,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
「要得。」周砚笑着点头,等张海上了车,问道:「张师,土门啷个走哦?」
张海说道:「往甘江的方向,过了甘江还有二十公里左右,骑自行车要两三个钟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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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不近哦。」周砚发动摩托车,出城去了。
张海感慨道:「确实有点远,我也是每年泡椒季,还有逢年过节才回村,平时骑车不如赶班车,路上摇摇晃晃还能困一觉。」
「过两年整辆摩托车就方便了。」周砚说道。
张海摇摇头:「两千多块钱的摩托车,怕是整不起哦,这种东西,他肯定不得降价的。」
周砚笑着道:「它不降价,我们的工资和挣的钱要增加噻,现在经济上行,挣钱比以前容易多了。」
张海看着他道:「那是你们有本事的年轻人挣得多了,你这个年纪,能骑上二八大杠就算是十里八乡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了。像你这样能骑上摩托车的,那属於整个嘉州最拔尖的那一撮了。」
周砚说道:「别说摩托车,将来家家户户都能开得起小汽车,我们中国人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张海爽朗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敢想哦,要是等我老之前,能骑上摩托车,我这辈子就算是混得不错了。」
「张师,只要能抓住一两个机会,肯定会有这一天的。」周砚笑着说道。
张海也就比老罗大三五岁,地中海的发型看着显老几分,但现在也还没到五十岁呢,他儿子跟他还是同年的。
「机会?这国栋才当上总经理,也不能这麽快给我退位让贤噻。周师,要不下回你帮我跟国栋做做思想工作?」
周砚感觉脑袋有点痒,这些老辈子可真是啥都敢说,让人头疼。
「我看他们现在泡菜作坊也整的挺红火的,张师的手艺这麽好,有没有考虑过去整个泡菜作坊嘛?」周砚说道。
「泡菜我会,但怎麽把泡菜卖出去这件事,我真不会啊。你晓得的,能把泡菜卖出去,还能挣到钱,那才是真本事。」张海摇头道。
「销路确实是一个难题,需要很多时间精力去打开和经营。」周砚微微点头。
张海突然有点回过味来,看着周砚道:「周师,你跟我老实说,你是不是想去整个泡
菜作坊?」
周砚诚实点头:「我是有过这个想法,但目前还没得精力去整嘛,打算先把新店这边整好了,再去考虑弄个泡菜作坊或者泡菜工厂,至少也要等明年去了。」
「挺好,还是你们年轻人敢想敢干。」
「张师,比方说我到时候真准备弄个泡菜作坊或者工厂,你要不来跟我干?」周砚看着後视镜里的张海:「多的不说,要是我真准备干了,我保证让你五十岁前开上嘉陵70。」
张海笑出了声:「哎呀,要不说是周师呢,不光菜做得好,这饼也比国栋画的更香些。」
周砚感觉脑袋又开始痒了。
张海笑了笑道:「周师,明年的事情咱们明年再说嘛,你到时候真要搞啊,那我过来给你当个泡菜房管理员还是可以的嘛。」
「反正我在乐明这边一天到晚闲得抠卡,搞个兼职乾乾也不是不行。」
「你放心,时间管理这方面我凶得很,平时上班都要打两场长牌的人。」
周砚闻言也乐了:「要得,那我们到时候再聊。」
「你放心,这种私活我只接你这一个,时间给你留着的。」张海又说道。
「好,张师,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周砚点头,他要的就是张海这句话,先把孔派头号泡菜技师给预定了。
嘉州离眉州那麽近,他有技术又有人,没道理不搞一下泡菜的。
到时候想办法把管德宽大爷再弄来当个独家顾问,直接把技术给锁定了。
试问眉州泡菜江湖,还有谁能打?
「对了,朱师不也是泡菜师傅吗?她不去选二荆条?」周砚突然想起一事。
「朱师这个泡菜师傅不太一样,她是个翘脚师傅。」张海说道。
「啥子?」
张海幽幽道:「她就负责在家里翘着脚等到,我去帮她把豇豆、二荆条、藠头这些买回来,给她送到饭店泡菜房去。
东西要我去挑,我去砍价,她要是觉得不满意,还要涛我。
不给我发工资就算了,每个月还敲诈勒索我,把我那点工资压榨的明明白白的。」
周砚听得出来,张师可幽怨了,骂又不敢骂,只能阴阳怪气两句了。
「在本世纪初,这种一般叫长工是吧?」周砚说道。
「长工?长工是有工资的,我们这种只能算是奴隶,要等主人心情好了,才能赏点零花钱。」
周砚这下是真没绷住。
「周师,你还没有结婚吧?」张海问道。
「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嘛。」
张海语重心长道:「我劝你啊,多耍两年再结婚,一个人过起好撇脱嘛。挣好多,自己能花好多,想啷个耍就啷个耍。」
「张师,我女朋友的情况不太一样。」周砚沉吟道。
张海翻了个白眼:「有啥子不一样嘛,女人,结婚前都一样,你相信朱师结婚前还会娇滴滴的喊我「哥哥」吗?
那会她还说,家里的大事我管,小事她管。好嘛,结婚二十多年了,家里小事不断,愣是没发生过一件大事。」
周砚抿嘴,不知该不该笑,宽慰道:「张师跟我师父一样,家中无大事,挺好的。」
张海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我跟石头还是不一样的,我嘴没他硬。」
「我女朋友不太一样,她会给我花钱,我修新饭店她还出钱了呢。」周砚笑了笑道。
张海闻言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不是本地人吧?」
「杭城的。」周砚道。
「啧啧,还得是周师啊,晓得找个江南妹儿。」张海笑了笑道:「当然,我们川渝妹儿虽然性格泼辣点,但也还是很不错的,啥子都能干,能顶半边天。」
「那是,我们川渝妹儿做事没得挑。」周砚点头。
「说话你是一句不提啊。」
「说话你也不敢挑啊。」
「那你还是有生活的。」
俩人一路摆着龙门阵,直奔土门乡。
三十多公里,自行车得骑两三个小时,摩托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到了土门乡地界,县道两侧的地里种的基本上都是二荆条,成片成片的,犹如红灯笼挂满枝。
这跟甘江有点像,甘江是成片的豇豆,每个乡镇都有各自的优势产业。
「今年的二荆条跟豇豆收成都挺好啊,挂果都不少呢。」周砚说道。
「对农民来说,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张海说道,「收成好,说明大家都好,那价格就上不去,比起往年估计还要垮价。」
周砚点头:「是这样的,卖菜嘛,终究是个供需关系,菜多了,需求没有增加,只能降价才能卖得出去嘛。」
张海略带无奈道:「我们张村都还算好的,每年我能帮村民收走万把斤海椒。
而且这几年土门的海椒也打出去了一些名声,嘉州的馆子、泡菜作坊,都有跑到土门来订购海椒的。
问题就在大家看到种海椒能挣钱,你种我也种,产量一年一年往上翻,前两年我还能把村里好的收完,这两年一半都收不走了,剩下的他们还是要想办法去卖。」
「张师,那你在你们村里,不得是张村王啊?财神爷都没你灵。」周砚笑道。
「啥子张村王哦,我是守法公民哈,不能乱讲的。」张海一本正经道。
「这边拐进去,沿着河边往前两公里就到张村了。」张海指路道。
「要得。」周砚立马拐进村道。
相比於很多还没通路的村子,张村这条村道修的其实算不错的,能有三米宽,拖拉机、小货车都能过,虽然没有硬化,但也基本没有什麽坑洞,有很多地方都有用砂石补坑的痕迹。
「这路还可以不?」张海说道。
「比很多村道强多了,修得还挺平的。」周砚夸赞道。
张海笑道:「当年为了能让张村的海椒更好的卖出去,我带村民修的,沿途占到谁家的地就算谁的,不得赔钱的。现在收农产品的拖拉机能直接开到村里,村里人修个房子,也不用来回背砖头了。」
「张师,你这是致富不忘村里人啊。」周砚有些惊讶道。
「没钱,穷折腾。」张海嘿嘿一笑:「但是吧,你要看着大夥折腾着折腾着,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心里也舒坦。」
「伟大。」周砚赞叹。
「伟大就不敢说了,咱们就一普通村民。」张海笑道,瞧见一旁河边蹲着几个钓鱼佬,笑着招呼了一声:「二狗子,海椒摘完了吗?又跑出来钓鱼!」
这一声吆喝,河边的六七个钓鱼佬都站起身来了。
「海哥回来了啊,摘完了,五点就爬起来摘的,不然哪敢出来哦。」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有些拘谨的笑道。
「海哥。」其他人则纷纷向张海打招呼。
「哎。」张海应了一声,笑着道:「你们这些,技术一个比一个撇,钓不到就去街上买两条嘛,回家才不得挨日决。」
周砚眉梢一挑,张师还说自己是普通村民,直接向一众钓鱼佬发起了群嘲。
众人笑着挠头,也不恼。
「走了,半天漂子都不动一下,没看头的。」张海拍了一下,周砚的肩膀,示意放慢速度的周砚继续往前。
不多时,一个村子出现在视线之中。
村口树下,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聚在一起摆龙门阵。
旁边停了一辆拖拉机,上边装着一箩筐一箩筐的海椒,这会正在上货。
旁边有人在过称,有人记帐给钱。
几个村民挑着担子过来,背兜里装着全是鲜红的二荆条,基本上已经红透了。
两边地里,还有农民正在采摘辣椒。
天气热,干活也干得热火朝天。
摩托车声音响起,不少人看了过来。
瞧见张海後,村民们纷纷主动打招呼,亲切又热情。
「海哥,搞辆专车啊?二八大杠都变摩托车了。」有人笑着说道。
张海坐在后座上,有些得意地笑了:「嘉陵70,两千五一辆,拉风吧?这我师侄的。」
「两千五!」
村民们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周砚的目光都不太一样了。
地里得种好几年海椒才能买上一辆摩托车,这小伙子看着年轻,还真是有实力啊。
「海哥,你回来了啊,来,吃根烟。」站在拖拉机旁记帐的中年男人立马收起笔,掏出烟笑着上前递给张海。
「顺子,可以哦,都抽上白芙蓉了,买这拖拉机还是挣到钱了嘛。」张海接过烟叼嘴里,顺手把男人手里的半包烟都拿了过来,揣自己兜里。
「还行,平时拉砖头、石子那些,这段时间回来给乡亲们拉海椒,比种地强些。」张顺笑着掏出火柴,给张海把烟点上。
张海侧头吐了个烟圈,指了指拖拉机:「这车货送哪里?」
「送夹江去,那边有个泡菜作坊订的三千斤。」张顺把火柴也给张海塞兜里了,笑着说道。
张海微微点头:「好,你送完了回来,帮我拉两车去嘉州,明天早上再给我拉两车」
「要得,海哥,我送完这车马上回来给你装货。」张顺眉开眼笑道。
「这烟和火是你自愿给我的吧?」张海问道。
「对,自愿的,海哥没有强迫我。」张顺连忙点头。
张海摆摆手:「行,你忙你的去。」
周砚:「?」
难怪说是守法公民呢,程序上确实没有瑕疵。
「哥,今天的辣椒收回来两千多斤了,在堂屋放着呢,你要去看看不?」这时,一个长相老实巴交,头顶鋥亮,跟张海留着同款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张江,几个海椒你还看不明白吗?」张海看着男人,笑了笑道:「还有,你这头发理得了,你这边上翘着翘着的,乱糟糟的,看着一点都不精神。你也是当村长的人,在外头代表的是我们张村的形象,下回注意了哈。」
张江挠了挠头:「要得,下午忙完就去街上剃头。」
周砚恍然,这村长应该就是张海的弟娃了,不愧是兄弟,祖传的地中海。
张海介绍道:「这是周老板,在嘉州开饭店的,我喊人给你带话说加两千斤,就是给他加的,你落实了没得?」
「你好,周老板。」张江跟周砚握手,「你的两千斤二荆条已经全部落实了,都给你选的好的。」
「村长,谢谢了哈,费心了。」周砚连忙说道。
「周师,这是我弟娃,现在在村里当村长,你别看他老实巴交的,还是我们村里这个岁数的文化人,当年念过初中的。会写字,也会算帐,那些买海椒买的多的老板,都是他负责对接的,免得村民遭骗了。」张海介绍道。
「确实是文化人,我初中都没毕业。」周砚点头。
「没得事,你又不当村长。」张海宽慰道。
「走嘛,去我们家看看海椒,车子就停这边上,前头路小,我们走过去。」张海从车上下来,给周砚指了个位置。
周砚把车靠了过去,靠边停好,把背兜里的卤肉拿上。
小孩们纷纷围了过来,满眼稀奇。
张海开口道:「看看可以,不要上手摸哈,不然我给你们抓去卖给熊嘎婆。」
正准备伸手的孩子们连忙把手缩了回来,脸上露出了害怕之色。
别人说这话他们不信,但海大爷说这话,大家都信。
旁边一个老太太正追着一个三岁的小姑娘喂饭呢,小姑娘不愿意吃,哇哇哭。
「你看,你海大爷回来了,再哭,把你抓走。」老太太开口道。
那娃立马不敢动了,看了眼张海,回头接了口饭:「奶奶,我们回家吃。」
「你看,娃娃看了我都懂事多了。」张海有些得意地跟周砚说道。
周砚:」
什麽究极大恶人,才能起到让婴儿止啼的效果啊?
一边走,张江一边说道:「今年海椒收成好,品质也高,但来收的客商还是去年那批,怕是不少都要拉到城头去碰运气。哥,你路子广,朋友多,有没有办法再给找点销路?」
「我先看看海椒,要是真的好,回去我再想想办法。」张海微微点头,路过一户人家,一根黄瓜藤从院子里伸了出来,挂着两根翠绿的黄瓜。
张海脚步一顿,直接伸手把两根黄瓜给摘了,其中一根递给了周砚。
「啊?」周砚接过愣了一下,就这麽摘了?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犬吠声。
跟着出来一个男人,看了眼张海和周砚手上的黄瓜,又看了眼院墙上光秃秃的黄瓜藤。
「建军啊,你们家这黄瓜出墙了,挂到路上来,差点被撞死,我帮你及时抢救下来了,减少损失。」张海跟男人说道。
「谢谢啊。」张建军挠头。
张海拿起黄瓜咬了一口,点点头道:「嗯,快老了,今天吃还将就,放到明天就吃不动了,那损失就大了。」
「我摘了两根,给你算点钱嘛。」
「不用不用,海哥你吃嘛,不够院子里还有。」张建军连忙摆手。
张海回头跟周砚说道:「你看,我们村就是这样和谐友爱的,吃黄瓜他们都不愿意收钱,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看出来了,都快打成一片了。」周砚点头,表示认可。
张海往前走了两步,一条黄狗龇牙咧嘴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冲着张海狂吠。
「哎哟,新来的啊?」张海笑了。
「对,今年刚养的,大黄!」张建军急了,连忙喊道。
但那大黄狗非但不听,还往前冲了两步,摆出要咬人的架势。
「来。」张海嘴里咬着黄瓜,高高扬起右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那大黄狗得有三四十斤,被这一巴掌直接抽飞了,摔在了台阶上,嗷鸣一声鸣咽爬了起来,夹着尾巴跑进了院子。
不远处一群孩子看着这一幕,纷纷拍起了手。
张海收回手,咬了口黄瓜,看着讪笑着的张建军道:「栓起来养,要是下回我回来还看到它,我就要架火了哈。」
「听到没得,再放出来就架火了,你这狗成天追鸡撵人,不是一回两回了。」张江跟着说道。
「要得,要得。」张建军连忙点头。
张海又道:「狗养不熟,炖的熟,狗不行,那就是人没教好,拴不住狗,那我就只好拴你了。娃娃些全在村子里跑,你看得到噻。」
张建军点头如捣蒜:「我现在就去拴!海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哈。」
「建军,是自愿整改吧?我威胁你没有?没有吧?」张海把手搭在张建军肩膀上,笑眯眯问道。
「没有没有。」张建军连忙摇头。
「去嘛。」张海这才松手。
张建军连忙快步转身进门,很快里边传来了打狗的声音。
周砚挠头,有点感觉了,这不张村军阀嘛!
在家唯唯诺诺,进村重拳出击。
这一路走上去,七八个人给张海递烟的,老老少少都有,脸上都带着笑,连带着周砚都有份。
张海也没客气,好撇照收,递给周砚他不抽,那烟就落他手里了,本来只有半盒白芙蓉,到家都装满了,嘴里那根刚点上,耳朵上还别了两根。
村长家的院子挺大的,门口的大榕树树下摆了把躺椅,坐着个七八十岁的老爷子,肚子上盖了把蒲扇,正眯着眼睛听着身旁收录机正放着的评书。
张海笑着上前,喊了一声:「老汉儿!」
老爷子睁开眼,看着张海,缓缓坐起身来,脸上有了笑容:「海子,回来了啊?」
「来,给你整包白芙蓉。」张海把烟递了过去。
老爷子接过,打开看了眼,乐了:「这白芙蓉也万国造啊?」
「百家烟好抽,一根一个味还不重样。」张海把耳朵上夹的烟拿了一根递给老爷子,掏出火柴给他点上,顺手把火柴也塞他手里。
「这个小伙子是哪个?」老爷子看着周砚问道。
「周砚,周师,我们孔派的新门面,你别看他年纪不大,手艺凶得很,孔二爷现在都退位让贤了。」
「周师,这是我老汉儿。」
张海给他俩介绍道。
「哦,周师年少有为哦,不得了。」张世安扶着椅子站起身来,笑着跟周砚握手。
「张大爷好。」周砚连忙跟他握手,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中指和食指少了一截。
张世安注意到了周砚的眼神,笑着说道:「鬼子的重机枪打的,还好断的是这两个,不然扳机都扣不到了。」
「老爷子还是抗日英雄啊?」周砚恍然,顿感亲切。
张世安笑着摆摆手:「啥子英雄嘛,那些死了的战友才是英雄,我这种算是运气好的,缺点零件,但还能活着回来。」
「我老汉儿打鬼子凶得批爆,当年是他们连队的神枪手,拿过一等功呢。」张海一脸骄傲道。
「真厉害。」周砚赞叹道,「我爷爷当年也出川打鬼子了,也拿了一等功,可惜没能从朝鲜回来。」
张世安闻言看向了周砚:「你爷爷叫啥子?」
「周毅。」周砚说道。
张世安恍然道:「哦,周连长啊,解放後我在嘉州见过他两回,他比我厉害。
後来他去朝鲜打美国佬,我有残疾没报上,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牺牲了,我还去送了他一程,他才是真英雄。」
老爷子眼神黯然了几分,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啊。」张海也是有些感慨。
「您老和他一样,都是英雄。」周砚握了握老爷子的手,当年出川的川军,哪个又当不起这两个字呢。
「走嘛,里边坐。」张世安说道。
张海说道:「我跟你说啊,我老汉儿回来之後,组织上给他安排工作他不要,回到村里当农民种地。
後来大家选他当村长,一干就是二十年,再後来就传到我弟娃手里了。
「民主选举哈,不是传的。我们老汉儿当村长这二十年,兢兢业业,村民的日子比起以前过得好得多,现在大家对他这个老村长还是十分尊敬的。」一旁张江连忙强调道。
「我信。」周砚点头,难怪张师在村里横着走,原来是上头有人啊。
张海进门,跟着喊了起来:「妈!妈?」
「爪子?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一回家还是妈!妈!妈的。」一旁鸡棚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在喂鸡,笑着回头,看了眼门口:「明芳今天没跟你回来啊?」
张海笑着上前,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来一个袋子:「她今天店里忙,来不了,让我给你带了块布回来,前两天她去供销社买的,让你给你和老汉儿一人做身衣裳。上回给你们买的,你们又不是很喜欢。」
「哎呀,我们有得穿,明芳又花这些冤枉钱爪子。」老太太嘴上说着,但立马就把手里的搪瓷盆给放下了,拍了拍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张海递来的袋子,上手一摸,又把布料扯出来看了眼,笑容立马在脸上漾开了:「哎呀,这布料摸着真舒服,颜色也漂
亮,明芳还是会买。」
「那肯定噻,我找的婆娘的嘛。」张海一脸得意。
「你小子就是命好,找得到这麽好的婆娘。」老太太笑了,把布料塞回去,这才注意到跟着进门的周砚。
张海又给介绍了一遍。
「李奶奶好。」周砚跟着打招呼。
正聊着,一只鸡突然从围栏里飞了出来。
周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张海眼睛一亮,立马上前从周砚手里接过那大公鸡,笑嘻嘻道:「哎!这鸡还晓得接客呢!」
「太好了,今天中午就吃你了!」
「张江,架火!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