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杯,赵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肉是好肉,肥而不腻,手艺也没得挑,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滋滋冒油的烤肉,这平时吃着解馋的红烧肉,今天愣是觉得差点意思。
“建业啊。”赵诚咽下嘴里的肉,拿筷子点了点李建业,“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的,连养殖场都要支棱起来了,这开饭馆、开裁缝铺,已经满足不了你这胃口了?”
李建业拿起酒瓶,给赵诚把酒满上。
“说笑了,我这就是小打小闹,弄两头牲口养养,主要也是为了自家饭馆有肉用,保证食材新鲜,哪能跟你这大厂长比。”
“别跟我打马虎眼。”赵诚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你这摊子越铺越大,步子迈得比谁都快,以后咱们再见面,我是不是得改口叫你一声李厂长了?”
“可别,你这是折煞我。”李建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这就是个养猪养羊的,哪敢称什么厂长。”
赵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副厂长听着威风,走在厂里谁见着都得点头哈腰喊一声赵厂长,可实际上呢?天天一睁眼就是各种破事。
一车间说钢材指标不够,二车间说机器坏了没零件换,连食堂大妈买白菜多花了两块钱都来找他,一天到晚累得跟三孙子似的,到了月底,工资就那么点。
再看看人家李建业。
这饭馆开得红红火火,天天满座,那裁缝铺更是名声在外,现在又要搞养殖场,这赚钱的速度,他赵诚几辈子都赶不上。
“建业,老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诚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这副厂长当得真憋屈,整天给别人擦屁股,钱没捞着几个,还落一身毛病,我都想干脆辞了这破差事,跟着你混得了,你给我个副厂长当当就行,我不挑。”
李建业听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赵诚。
“赵哥,你还别说,你要是真想来,我还真有个位置留给你。”
赵诚一愣。他本来就是半开玩笑半发牢骚,没想到李建业接茬了。
“啥位置?养猪场副厂长?”
“不是养殖场。”李建业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很低,“我想弄个酒厂。”
“啥玩意儿?”赵诚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地上,“酒厂?你要造酒?”
“对。”李建业点点头,“自己产啤酒,刚才咱们不是说了吗,吃烤肉得配冰镇啤酒,咱们县现在连个正经的啤酒厂都没有,到了夏天,这市场空着也是空着,我干嘛不自己干?”
赵诚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建业。
“你小子疯了吧?开饭馆、搞养殖场也就算了,那好歹是弄点吃的,酒厂?那玩意儿是随便能开的?建厂房、买设备、招工人,这得多少钱?更关键的是,政策允许你搞这么大规模的厂房?你这是要犯错误的!”
私人搞这么大动静,那可是要挨批斗的。
“赵哥,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李建业不慌不忙地夹了口菜,“政策是不允许私人搞大规模厂房,但我没说要私人搞啊。”
“那你咋弄?”
“挂靠啊。”李建业笑了笑,“跟养殖场一个路数,挂靠在集体名下,我出技术、出资金,挂靠在小兴公社,厂房建在乡下,名义上是公社的集体企业,实际上我来承包经营,每年给公社交一笔管理费,剩下的利润我自己拿,这不就合规矩了吗?”
“而且也是为了发展经济,好事!”
赵诚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对这些条条框框门清,李建业说的这个法子,虽然听着有点打擦边球的意思,但仔细一琢磨,还真行得通!
现在上面鼓励发展集体经济,要是小兴公社能弄出一个赚钱的酒厂,那公社领导可是大功一件,肯定大力支持。
“你这脑子……”赵诚指着李建业,半天憋出一句话,“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路子你都能想出来!”
“所以啊。”李建业摊开双手,“赵哥,你要是真觉得在钢铁厂干得没意思,干脆过来帮我弄这个酒厂,你当厂长,我给你干股,凭你的管理经验,管个酒厂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诚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半杯酒闷了,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大堂偶尔传来的嘈杂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诚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建业,谢谢你看得起我,但这事儿,不行。”
“咋了?怕担风险?”
“不是风险的事。”赵诚摆摆手,表情变得很严肃,“我这人虽然爱发牢骚,但心里有数,我要是真辞了职去给你当厂长,那以后你再遇到啥难处,需要批个条子、找个路子,脱离了我现在这个钢铁厂副厂长的身份,可就不一定好办了。”
赵诚看着李建业,语气很诚恳。
“你在前面冲锋陷阵,铺摊子赚钱,老哥我在后面给你当个后勤部长,这才是最稳妥的,就拿今天这铁丝网来说,我要是个酒厂厂长,上哪给你弄去?对吧?”
李建业听完,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赵诚确实是个明白人,他没有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看得很透彻,在这个年代,人脉和权力往往比钱更重要,赵诚留在钢铁厂,对他李建业的帮助,绝对比去管一个酒厂要大得多。
“赵哥,你是个通透人。”李建业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既然你这么说,那这事儿就不提了,你踏踏实实当你的副厂长,以后咱们兄弟互相扶持。”
“这就对了嘛!”赵诚哈哈大笑,重新拿起筷子,“不过你那酒厂要是真弄起来了,可不能忘了我。”
“那必须的。”李建业满口答应,“酒厂的事不着急,得慢慢筹备,等建起来了,我先弄一批特别酿制的啤酒出来,用最好的麦芽和啤酒花,发酵时间给足,第一批就给你送去,让你好好尝尝鲜。”
“特酿的?比市面上的好喝?”
“那肯定的,我出手的配方,能差得了?”李建业一脸自信。
“行!那老哥我可就等着了!”赵诚砸吧砸吧嘴,似乎已经尝到了那冰镇特酿啤酒的滋味,心情大好。
“不过赵哥,酒厂是后话,眼前这养殖场的事,还得指望你呢。”李建业把话题拉了回来。
“铁丝网是吧?”赵诚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你放一百个心,把地址留给我,一弄好我就安排厂里的卡车,直接给你拉到乡下去!”
“痛快!”李建业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