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伏羲————————」
琴韵悠悠,之前的雄心壮志也好,气焰如虹也罢,都在看到那青衫身影的瞬间凝滞住,就连气息都在瞬间被控制住,那青衫客盘膝悬坐,膝上置古琴,十指虚按丝弦。
祂微微抬眸,眸中金色竖瞳,倒映着遮天旌旗与狰狞魔影,和周衍所熟悉的嬉笑怒骂不同,此刻的青袍男子神色淡如古井。
伏羲没有继续看诸天神魔,只是垂目望着琴身雷纹。
手指白皙修长,调整琴弦,根本没有正眼去看这些一个个都有极强实力的神魔,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军阵不过是山间偶然掠过的灰尘,青袍男子忽而抚琴。
第一声散音荡开时,左翼阵中忽有黑云翻涌。
有神魔忍不住心中惊惧,被琴音一激,竟然主动出手。
一尊三面八臂、足踏白骨莲台的古魔显化,其名鸠盘荼,昔为梵天眷属,因窃闻涅盘妙义而堕,能吐蚀魂阴风,食三千世界恐惧为生。此刻这太古神魔八臂结印,口诵邪咒,漫天魔影化作亿万哭嚎鬼面扑向人间。
琴音微沉,泛音如露滴寒潭。
鸠盘荼喉间咒言骤止。
「羲皇无量智慧大尊者,饶————」
它低头看向心口,只见一缕清光自内透出,那曾吞噬万灵的魔躯竟如烟云遇曦,自心□始,寸寸化光。三张狰狞面孔同时定格,最後竟同时泛起一抹似悲似悟的古怪神情。
旋即整个存在坍缩为一团暗紫色本源。
伏羲所抚是《幽兰》。
此曲传为孔子困於陈蔡时,见空谷幽兰而作,叹「君子固穷」。
以君子固穷之志,破神魔万古恐惧。
【恐惧】的法则具现,绽放在虚空,旋即碎散。
琴韵未绝,神魔已死!
「不对,不要跑,伏羲已经出手了,再跑我们都要死,联手,联手冲过去,我们已经被伏羲发现了,不合力冲出去的话,跑都跑不掉的,一起冲,还有可能有谁活下来!」
「进一步还有生机,退一步必死无疑!」
厉声长啸。
右阵传来铿锵剑鸣,一位白衣金甲的神将排众而出,额生竖目,手持吴钩。这是太古时代,四灵之一的白虎神君残魄所化,自号太白戮,窃西方庚金杀伐之气。
这神将悍然出手,直刺抚琴者眉心,剑未至,凛冽剑意已冻结虚空。
抚琴者左手大指轻注,吟柔间如有兰叶承露。
太白戮的剑停在青袍男子额前三寸,再不能进。
愕然低头,见手中吴钩竟生出翠绿锈迹,剑身绽开朵朵细小白花,再然後,神将金甲缝隙里钻出兰草,竖目中被金色根须填满。张口欲呼,吐出的却是漫天花雨。最终连同长剑一齐坍缩为一缕纯白庚金本源。
这是《白雪》。
此曲取阳春白雪之典,昔楚国郢都,歌者唱《下里》《巴人》,和者数千;及唱《阳春》《白雪》,和者不过数十。弦动时,吴钩生翠锈,剑身绽白梅,以「和寡」之清,涤滔天杀伐。
不过,刚刚那位神将出手的时候说的话,显然是有些效果。
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无智之辈,至少知道,自己进了伏羲的眼睛是绝对逃不掉的,在伏羲的琴音变化的时候,青阵後忽有香风袭来,十二位彩衣天女踏云而舞,为首者怀抱琵琶,妙目含情。
这是佛门神话当中乾达婆众幻身,昔为第二重灵性世界帝释天乐神,堕後专诱修士沉沦色界,吮其情念精魄。她们歌舞曼妙,虚空生出璎珞宝树、七宝莲池幻象,靡靡之音直透神魂。
哪怕是道心无比坚硬的神佛仙人,都会有瞬间的动摇。
可是这青袍俊美青年的眼底只有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
「真难看。」
他说。
「污我的眼睛。」
青袍男子右手食指轻拨,散泛相应,声如碎玉。
《乌夜啼》变徵声起。此曲源於南朝临川王刘义庆罹祸囚禁,夜闻乌啼而作,声凄怆悲凉。弦震处,霓裳化素纨,妙音转寒砧,天女凝作冰雕玉骨。
十二天女舞姿顿僵。
她们低头见霓裳化作素缟,怀中琵琶弦尽断,指尖流淌出的非是妙音,而是凛冬初雪。雪落处,娇容顷刻苍老,青丝成雪,丰肌销骨,最後竟化作十二具怀抱冰琵琶的玉骨,保持着舞蹈姿态凝在虚空。
一缕粉红如桃瓣的【情慾】本源袅袅升起。
在漫天飞雪中旋舞三匝,碎作霰粉。
阴影里传来婴儿啼哭,一个褓大的血色肉团滚出,见风即长,化作九头巨婴,每张脸都是不同修士临终惨相。此为鬼子母恶念化身,专食孕妇胎儿,腹中已纳十万未生魂。
它九口齐张,凄厉啼哭声化作实质黑潮。
这一次伏羲眼底带着一丝丝杀机。
琴者无名指跪指掏起,声如寒鸦夜泣。
《广陵散》杀伐意现,此曲载聂政刺韩王旧事,嵇康临刑索琴奏之,叹《广陵散》於今绝矣,也是琴音当中,杀机最强最为霸道恐怖的一种。
鬼子母九首同时仰天,发出最後一声啼哭,直接崩灭。
焦尾琴终奏《广陵散》最後一段。
但是催动出来的杀机却没有就此结束,反倒是积累得越来越汹涌,转而化作了《猗兰操》,这一曲,同样是孔子所做,再叹幽兰当为王者香,今独茂与众艾为伍。
五弦五韵,未成曲调,先涤五浊。
青衫客至此抬眼,金色竖瞳中映出漫天残存的神魔与溃不成军、却仍遮天蔽日的青冥天帝麾下,那些未入琴韵的太古遗种,神魔,这个时候才从震慑中惊醒,可是已经迟了。
五韵轰鸣。
《幽兰》固穷志、《白雪》和寡清、《乌夜啼》囚夜悲、《广陵散》绝响烈、《猗兰操》独茂傲,这五重琴曲的神韵并非相续,而是叠加。
几乎等於五招精妙绝伦的剑招。
而在这个时候,这五招剑招不单单没有就此结束,甚至於还缔结了循环,开始迅速推演,犹如轮回,最终琴音轰鸣,青衫男子手指拂过,一圈肉眼可见的波涛涟漪直接以他为中心炸开。
琴音的特点在於,当听到琴音,意识到杀机的时候。
就已经迟了。
轰!!!
天兵天将手中旌旗无声湮灭为尘,身上金甲朽为铁灰,巍峨战阵如沙塔倾颓,无论神将力士,触及涟漪的刹那,皆身形直接在空中炸开,只余一点最纯净的先天灵光。
就像是在人间界之上炸开了一道道的烟花。
杀,杀,杀!
无边杀意,冷冽手段!
琴音清幽,从容洒脱。
十万天兵天将,一曲琴音尽数灭杀。
这两股不同的气质在这青袍男子的身上,完美汇合,伏羲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袖袍翻卷滚动,气息升腾起来,这一股疯狂的杀戮,将青冥天帝的目光吸引过来了,除此之外,还有燧烬和风神也都来了。
青冥天帝的声音冰冷:「伏羲————」
「汝拦我臣子,是要和本座试试手麽?!」
伏羲根本懒得回答。
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懒洋洋道:「既然来了————」
他指下滚拂如云卷,「不妨听一曲。」
话音落下,早已出招。
左手指法泼刺如惊涛,右手指尖吟猱似云涌。以他为中心,虚空中竟浮现出人间万象的浩渺虚影,墨色山影沉浮,银白水光潋灩,云气奔流间隐现山形,云水过处,方才神魔湮灭残留的戾气、杀伐余波,尽数被卷入音波,化为水墨中一抹淡赭,如残阳洒血。
这种招式,看似缥缈好看,但是其中的杀机纵横,极端恐怖。
如果说非要用一种描述的话。
那麽,伏羲这一招,就连周衍都没能见过。
好看只是为了娲皇,而杀机则也是为了娲皇。
这里是在人间界外,青冥天帝终究还是被激怒,悍然出招,云霞汹涌咆哮,朝着伏羲狠狠砸下来,琴者左手大指猛注,跪指掏起,一招浪卷云飞轰然炸响。
琴韵道域中墨涛陡立千丈,每一滴水珠都是由《幽兰》固穷志、《白雪》和寡清、
《乌夜啼》囚夜悲、《广陵散》绝响烈、《猗兰操》独茂傲五韵交织所化,此刻涛头直卷九天帝威。
帝威如冰崖崩落,琴涛似怒海倒卷。
琴者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同时猛剔,此琴音第九段【水天一碧】铺开。狂涛忽化平湖,云散天青,琴韵道域瞬间从暴烈转为深邃无垠的宁静,直接轰击到了燧烬的身上。
燧烬本来就因为先前人间周衍的原因而有许多战意,伏羲主动攻击邀战,这一下哪里还忍得住。
脑子告诉他,伏羲竟然会主动邀战,这太不合理了。
这是个坑!
可身子已经动了。
打了再说!
青袍琴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他左手突然离弦,虚空一抓一竟从琴韵道域的云水中,抽出一缕银白水汽,复又按回弦上。指法骤变,转入《秋鸿》,此曲取鸿雁南翔、凌霜傲雪之意。弦振处,汹涌烈焰映出鸿雁孤影,振翅欲飞却陷入无边寒水。
以「秋鸿凌霜」之孤高,困战意如火之爆裂。
而在这个时候,风神也动了。
哪怕是都觉得,伏羲的行动很反常,但是正因为如此反常,所以风神觉得很有意思,在这种情况下,风神并不介意掺和一下。
琴者闭目。
他右手五指突然在琴弦上同时一拂,《广陵散》的刺客决绝、《胡笳十八拍》的离乱悲愤、《大胡笳》的塞外苍凉,数曲杀伐之意并起,在琴韵道域内化作漫天无形兵戈之气。
每一缕「风」试图渗入,必撞上一道凛冽「兵气」。
风与兵气在微观处交锋亿万次。
无声无息,却凶险至极。
道域边缘泛起细密涟漪,如被无形刻刀雕琢。
僵持十息。
就在天帝,火神,风神都入局的时候,青袍琴者忽睁眼,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极致冷诮。他左手猛按一、二弦,右手食指对着五弦弦根处虚悬一指。
这个动作一出,三道目光同时凝固。
无论是愤怒,还是战意,甚至於是趣味性,都在瞬间凝固。
然後,那盘膝坐在虚空的青袍青年,嘴角微笑扩大。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化作了一个温和,隐藏嘲弄的微笑,金色的竖瞳泛起涟漪,让这温和的微笑多出了许多的睥睨。
终於,终於—
上当了!!!
气机疯狂流转,汇聚在伏羲的身上。
那虚悬的一指如果按下,就不是继续弹奏了,而是断弦。
琴弦若断,此刻琴韵道域中凝聚的五韵叠加的神韵、万里云水之山河气象、秋鸿凌霜之孤高傲意、混沌杀伐之兵戈戾气,还有被伏羲纠缠住的天帝之力,火神的战意,风神的凌厉,都会直接炸开,化作一个无视敌我,席卷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恐怖爆破。
青冥天帝的气息凝滞,燧烬的战意瞬间被熄灭。
而因为觉得有趣而掺和进来的风神已经开始後悔了。
伏羲笑着,懒洋洋道:「啊呀,那小子,可是真的好用,真的把你们都钓上来了。」
「不枉我等待了那麽久。」
伏羲的眼底带着一丝丝金色涟漪,这麽点歪瓜裂枣的神魔,哪里配他等这麽久?要抓就要抓最大的鱼。
青冥天帝气息起伏不定,勉强维持住了天帝的威严,缓缓道:「————你想要做什麽!?」
「要做什麽?还能有什麽呢?总不至於是要让你们自尽在这里,哈哈哈,左右也不过只是请你们,继续听下去罢了。」
伏羲懒洋洋笑着。
风神却意识到了伏羲的目的是什麽,忍不住慨叹。
「————拖延时间,牵制住所有神魔,你竟然如此相信周衍吗?」
「他可是要面对共工。」
伏羲的眸子微敛了下一是的,人间界此刻各种力量混杂,重要的不再是解决内部的冲突和矛盾,而是解决外部的力量干扰,绝对不能够再让外界的力量掺入其中。
如果天帝,火神,还有风神,以及依附於他们的太古神魔们都如常,人间界恐怕会化作一场炼狱,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现在,既然如此,还不如由伏羲他自己将所有的外部力量,全部拦在外面。
让此刻的人间界力量上限锁死。
让复杂无比的矛盾层层削减,最後只是剩下周衍对上共工。
这个情况下,也就只能相信周衍那小子,自己可以解决共工这位原初水神的灾厄了。
青袍男子微微笑道:「你在说什麽呢?我只是想要你们听听曲子罢了,这也有什麽错吗?」
燧烬放声大笑,豪迈道:「听曲子,这不错。」
「你打算让我们听多久?」
「总不至於一直听下去吧?」
伏羲思考了下,似乎也有些拿不准主意,叹了口气,道:「这个嘛,弹个琴听个曲子,这自然是有的长,有的短,有可能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也有可能,很快就结束了。」
燧烬道:「长是多长,短是多短?」
伏羲笑道:「这个谁知道呢?要我说的话,一纪不算是长,一劫不算是短,如果诸位喜欢,一元也不是不可以。」
一元?
多少!?!
这一句话说出来,燧烬都有些难以维系自己的情绪,脸上出现了一股浓郁无比的杀意,青冥天帝身上云霞翻卷,就连最为洒脱的风神都凝滞了下。
一元有十二会。
一会计有一万零八百年。
那也就是说一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伏羲这疯子打算拉着他们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青冥天帝语气冰冷:「那若是我不愿意听下去呢?」
伏羲的手指稍稍松开了琴弦,那一股暴虐无比的杀意,裹挟着蓄势而来的气焰,裹挟着之前杀戮的那些天兵天将的元气,裹挟着天帝,风神,火神本身和伏羲交锋的本源,化作了恐怖的气机。
伏羲的眼睛彻底睁开,那一双金色竖瞳里面带着淡淡的漠然。
不再是戏谑的,也不再是悲伤的,只是淡漠。
像是在阐述一个已经确定了的答案。
「那麽,最好的情况下,我会陨落,魂飞魄散。」
「你们三个,回去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选吧。」
只剩下了死寂。
於此漫长的对峙。
伏羲一人,终於还是牵制住了这三位顶尖的神魔。
代价是必然会有,青冥天帝,火神燧烬,风神都是原初神灵的级别,各种神通广大,会伴随着时间,找到脱离伏羲威慑制衡的方法,在他们脱困之後,必然会对伏羲雷霆追杀。
但是在此时,在此刻,他们终究还是不得不坐下来,听着琴音。
仅此一人,硬生生将因为周衍的成长而被引动无数波澜壮阔的第二重灵性世界,无数的恶意全部拦截在人间界外。
但是,小子————
共工那边,就得你自己想法子了。
完全不知道伏羲的疯狂,睥睨,以及那种霸道。
不知道人间祥和一日上空的代价。。
周衍正在回归泰山,把自己干碎了青冥坊主之後,得到了的第二枚泰山公道果,送回泰山,以令天柱之功体,进一步蜕变。
局势越发风波汹涌。
周府君认识到。
该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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