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
汶上城外的原野,杀戮声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之间铺陈开来。
上万人的战场,若是从高空俯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宏伟。
数十支分散开来的西陇卫,像一群鬣狗,在大营外围反复撕咬,游走猎杀。
昏暗与火光交替,混乱的人群在奔走、在集结。
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潮水涌动的错觉。
成百上千支箭矢在空中掠过,朝某一片区域密集地砸落下来。
天与地之间,生与死的声浪此起彼伏。
兖州卫此番出动了两万余人。
六千骑兵,分出去两千,还剩四千。
两万步卒,也分出去一万,此刻还在渡口方向。
紧赶慢赶,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韩铁崖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人。
这是最要命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稳住阵脚,然后把拳头攥紧,狠狠地打回去。
只是,这阵脚,不好稳。
大营尚未扎稳,连拒马和壕沟都没来得及弄好。
现在,报应来了。
真要有人打过来,能指望的,只有靠人命填出一条防线。
而这一次,他的军队,被结结实实地拖进了泥潭。
“将军!东边完了!”
一个传令兵扑到韩铁崖马前,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营寨……营寨被那帮畜生一波就给冲烂了!”
这么快?!
韩铁崖又惊又怒,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全是骑兵?”
“全是骑兵!”
传令兵惊魂未定地点头,
“他们的骑兵太快了,弟兄们连人影都看不清就倒了!”
“马刀一晃,人就没了!根本拦不住!”
“嚎什么!”
韩铁崖一脚将他踹开,目光扫过乱成一锅粥的大营。
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兵卒,将官们正在不同的方向,拼命控制着局面。
“传令!步卒在南北营门集结!”
“结圆阵!长枪朝外,弓箭手塞里头!他娘的,谁敢再退,老子亲手剁了他!”
“可是将军,弟兄们两天没合眼,腿都是软的……”
“那就用长枪撑着!死了也得给老子站着死!”
韩铁崖的治军之严,在东平军里是出了名的。
那些几乎要累瘫了的士兵们,在各级将官的拳打脚踢和嘶吼下,开始下意识地聚拢。
很快,在大营的南北两处,两个圆阵在火光与黑暗中缓缓成型。
然而,对手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一队又一队的西陇卫精锐骑兵,就在弓箭射程的极限距离上,兜着圈子抛射。
箭矢破空,一波接着一波,没个尽头。
韩铁崖的步兵方阵只能被动地举着盾牌,听着箭矢“咄咄咄”地钉在木盾上,或是“噗嗤”一声钻进同伴的身体里。
盾牌挡得住一波,挡不住第二波。
木屑和血沫子一起飞。
前排的倒了,后排的就得踩着袍泽的尸体顶上去,连句囫囵话都骂不出来。
弓箭手想反击,可对方的骑兵射完一轮就跑,滑得跟泥鳅一样,根本不给他们瞄准的机会。
大营中。
韩铁崖牙都快咬碎了。
这么下去,他将任人宰割。
他猛地一拉马缰。
“亲卫营!集结所有骑兵,跟我来!”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黑暗中骑兵出没最频繁的方向。
“老子去会会这帮狗崽子!”
……
夜色下,铁蹄雷动。
三千多仓促集结的骑兵如离弦之箭,决然地冲出大营,射入夜色深处。
丘陵与平原之间,骑兵冲锋起来的威势,让大地都为之战栗。
韩铁崖一马当先。
夜风灌入甲胄缝隙,吹不散他心头的火。
他麾下的骑兵,虽经历了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但只要短暂的喘息,便又是那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冲出大营,骑兵便按照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自然而然地分作数股。
两名副将各带一千骑,从左右两翼拉开距离,准备迂回包抄。
这是最稳妥的战法,无论对方玩什么花样,都能从容应对。
“将军,对方骑的是草原战马,咱们的马力怕是……”
亲卫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马不行,人行就行!”
韩铁崖冷哼一声,他对自己麾下骑士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天底下,老子的兵,不逊任何人!”
他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攒动的人影。
呼吸之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到了一个顶点。
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鼻孔里喷出滚烫的气息。
铁蹄翻腾,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了。
马上就要进入一箭之地。
按照往日的规矩,此刻,铺天盖地的箭雨就该来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夜空死寂,连一根箭矢破空的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韩铁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帮崽子在玩什么花样?
他下意识地想勒住缰绳。
可三千骑兵已经冲锋起来,箭在弦上,岂有收回的道理?
没等他下令收缩阵型。
下一刻,攻击陡然发生。
一朵妖异的橘色光团,在侧翼骑兵最前方无声无息地绽放开来。
韩铁崖脑子里刚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放烟花?
紧接着,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巨响才姗姗来迟。
仿佛天公发怒,一锤砸在了大地上。
轰隆隆!!!
一团又一团的火光,就在骑兵浪潮的最前方接二连三地腾起,掀起滔天巨浪。
那巨浪由翻飞的泥土、碎石、断裂的兵器和残缺的肢体组成,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迎面撞上了高速冲锋的骑兵阵列。
最前排的骑士,连人带马,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被那股力量直接撕成了碎片,化作了漫天血雾。
眼前,同样的火光陡然炸起。
“哇啊——”
凄厉的惨叫声,被更大的声响彻底吞没。
韩铁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手狠狠将他往前一推,胸口像是被攻城锤砸中,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随即,整个人连同身下的战马都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天旋地转。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副颠倒旋转的油彩画,火光是唯一的亮色。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那匹忠心耿耿的战马便轰然倒下,沉重的身躯死死压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咔嚓”一声脆响。
“啊啊啊啊——!!!”
剧痛与麻木一同袭来,他发出痛苦的吼声。
韩铁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片他刚刚冲出来的地方。
视野里,一片火海。
原本如钢铁洪流般的骑兵阵列,此刻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缺口。
无数的人影和马尸在火焰中扭曲、燃烧。幸存的战马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哀鸣,没死的士兵抱着断腿在火里翻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的焦臭味,混杂着硫磺和鲜血的气息。
他的亲卫营,他引以为傲的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