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碎空剑灵说的“让那些不够强的人也能活着”的真正含义。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道义,只是因为这些人的命,跟任何人的命一样,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剑。剑身上映出了他的脸,月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迷茫,不是焦躁,而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那种平静和他在九幽寒泉碎金丹之前的感觉很像,但又不太一样。那时候的平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是一种把自己从所有牵绊中剥离出去的决绝。而现在的平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试着调动丹田里残余的灵力。空空荡荡的丹田里没有任何反应,金丹碎掉之后留下的虚空还在,但虚空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太微弱了,微弱到他不确定那是真实的灵力涟漪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把铁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最基础的聚气口诀。这是所有修士入门时学的第一个功法,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就是把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在经脉里走一个小周天。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运转过聚气诀了——自从凝结金丹之后,聚气诀对他来说就跟用勺子舀海水一样低效。
但今晚不一样。
聚气诀运转到第三个周天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股波动。不是从丹田里传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丹田底部那片虚空的更深处,从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地方。那股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他不刻意去感知的话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存在。它像是一颗被埋在废墟下面的种子,正在沉默地、缓慢地、但绝不放弃地往外发芽。
金丹碎了。但金丹底下还有东西。
林阳睁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芒在闪烁。
“铁岳。”他说。
“嗯?”
“太初造化丹的丹方上说重塑的金丹会比原来更强,是不是?”
铁岳转过身来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是啊,丹方上确实是这么写的。怎么了?”
林阳把铁剑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剑柄上那根红绳。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暖色,跟剑身的冷光形成了一种温和的对比。
“等我重塑金丹之后,”他说,“我想试试碎空剑意的第六层。”
铁岳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第六层?传承记忆里不是只到第五层‘归元’吗?”
“第五层是传承记忆里碎空剑灵本人的最高境界。”林阳说,“但传承记忆里还有一句话——‘剑道无尽,传承有尽。后人若有机缘,当破归元而出,开第六层之路。’”
古明月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先把金丹修好再说大话。”她的声音隔着木板墙传过来,清晰而冷淡。
林阳笑了一声,把铁剑靠在了窗台上。窗外的月光把整个桑榆镇都染成了银色,石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中静静地流淌,远处老榕树的气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镇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明天一早,他们要沿着阴脉一路往南,把那些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的根须一条一条地找出来、烧干净。然后他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吃了那颗太初造化丹,把金丹重新修回来。然后——第六层。
他把手从红绳上移开,放在了胸口那个瓷瓶的位置。
窗外,子时刚过,祠堂的方向安安静静,没有出现第五个血手印。
从桑榆镇出发的第三天,他们遇到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但绵密得像是一层细纱糊在天上。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小半个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黏糊糊的黄泥。战无极的猛虎铠被雨水淋得锃亮,甲片缝隙里塞满了泥点子,走起路来哐当哐当的响声比平时沉闷了不少。铁岳用油布把测灵盘裹了一层又一层抱在怀里,自己身上的外袍湿了大半也顾不上,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精贵得很,进水就废了,进水就废了”。
古明月走在最前面。她的右臂绷带在出发前拆了,铁岳说恢复得不错,比预计的早了五天,但嘱咐她至少再休养十天才能全力出剑。她把短剑挂在左腰——右手不能用,左手剑也得练。这几天赶路的时候她一直用左手握着剑柄,边走边做拔剑收剑的重复动作,一天少说要练上千次。林阳走在队伍最后面,踩着前面三个人在泥地里踩出来的脚印走。他腰间挂着那柄绑红绳的吉利剑,右肩上扛着从桑榆镇补给的一大袋干粮,走得不快不慢。他的金丹还是空空荡荡的,但那颗太初造化丹在怀里揣着,偶尔能感觉到瓷瓶微微发热,像是里面的丹药也在催促他赶紧找个地方把它吃了。
“前面有个镇子。”古明月在雨幕中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炊烟,七八户人家。不大,但应该有避雨的地方。”
“地图上这个位置标注的是柳湾。”铁岳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用油布包了三层的追踪图,小心地展开一角看了一眼,“桑榆镇往南四十里,柳湾。再往前二十里是青石口——青石口是咱们标注的第三个阴脉节点,今晚之前应该能赶到。”
战无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先歇歇脚吧,雨太大了,铁岳的测灵盘在这种天气里也测不准。等雨小点再走。”
四个人踩着泥水走进了柳湾。这个镇子比桑榆镇还小,拢共就那么七八户人家,沿河而建,河湾处有一棵大柳树,树干歪歪斜斜地探到水面上,叶子被秋雨打得簌簌作响。镇口第一家是个兼做客栈的农户,门口挂着一块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的木板,依稀能认出“柳湾客栈”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