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这身累赘脱了!别磨蹭!”
亲兵统领低吼着。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
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粘稠血珠。
此时的高孝虞哪还有半分大齐太子的气度?
他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的冷汗和着灰土流进眼睛里。
眼睛被杀得生疼,可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费力去解那副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鎏金战甲。
这副甲胄太重了,也太亮了。
正午烈日下,金色的甲片反射着刺眼光芒。
这简直是在向漫山遍野的周军骑兵呐喊:大齐太子就在这里!
咔哒一声。
护心镜摔在泥水里,溅起几点血污。
高孝虞胡乱扯掉束带。
他将那副价值连城的甲胄狠狠扔进深坑里。
“拿衣服来!”
高孝虞咬着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亲兵迅速从一具刚断气的齐军尸体上扒下一件皮甲。皮甲满是污垢,甚至还带着几个破洞。
高孝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套在身上。皮甲上还残留着死者的体温。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呕吐。
“殿下,委屈您了。”
亲兵统领弯腰抓起一把混着马粪的黑血泥。他不由分说地涂在高孝虞那张白皙阴鸷的脸上。
高孝虞闭着眼。任由那股腥臭在脸上蔓延。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你,穿上太子的金甲,带上那面帅旗,往东边冲!”
统领指着一名身材相仿的死士。语气冰冷得像是在下达死刑判决。
那名死士没有迟疑。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穿上这身金甲,就意味着要把周军所有的杀意引向自己。
他重重跪在地上,对着高孝虞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殿下,卑职先行一步!若有来生,再为大齐效力!”
死士起身翻身上马。他一把夺过残破的齐字大旗。他高高举起旗帜,带着十几名死士冲向东侧。
那是陈宴主力所在的方向。
“高孝虞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周军阵中传来震天呼喊。
数千铁骑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瞬间调转矛头,朝着那面耀眼金旗狂涌而去。
远处的山坡上。陈宴勒马而立。
玄甲如墨,马槊横在膝头。
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微微眯起。
看着那面突然加速向东移动的帅旗。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金蝉脱壳?”
陈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
“在本公面前玩这种老掉牙的把戏.....”
“高孝虞,你真当本公这么多年的仗,是白打的吗?”
陈宴并没有立刻下令追击。
他太了解高孝虞这种人了。
这种阴鸷,冷血,极度自私之辈。
骨子里透着一股阴沟里的酸腐气。
绝境之中,高孝虞绝不会选择向死而生的正面冲锋。
对他来说,所谓的尊严和荣耀在保命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寻找最不起眼、最卑微的角落钻出去。
“陆溟!”
陈宴淡淡开口。
“末将在!”
陆溟拍马赶到。他那两米高的魁梧身躯如同一座小山。他满脸血污。一双铜铃大眼闪烁着嗜血光芒。
“别管那面破旗。”
陈宴抬起马槊。遥遥指向西侧边缘的一支小队。
“盯着那边。那几个骑术最好、却缩着脖子走路的家伙才是大鱼。高孝虞就在里面。”
陆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沫的白牙。马槊一横。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西侧。
那支队伍只有几十人。虽然穿着破烂皮甲,战马却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即便在混乱中,他们的护卫姿态也极其专业。
他们始终保持圆阵。将中间那个缩头缩脑的家伙护得死死的。
“得令!柱国放心,这几只耗子钻不出末将的手心!”
陆溟长啸一声。策马斜插而出。
此时的高孝虞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混在几十名死士中间。
死死低下头,在乱军中穿行。
西侧的战场同样惨烈。冯牧野统领的一万大周步卒正像磨盘一样稳步推进。
高孝虞亲眼看到周军步卒面无表情地刺入齐军伤兵胸膛。
鲜血几乎喷到了他的靴子上。
他紧紧咬着牙。
指甲深深抠进马鞍皮子里,不敢发出声音。
“冲过去!前面就是豁口!”
亲兵统领低声吼道。他眼中布满了血丝。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圈时。一小队周军巡逻骑兵发现了这支小队。
“站住!哪部分的?摘下头盔!”
一名周军小校厉声喝道。
“杀过去!”
亲兵统领根本不废话。拔刀便劈。双方瞬间爆发了短促而惨烈的激战。
高孝虞的一名侍卫为了挡住流箭,被直接射成了刺猬。他重重摔下马去。马蹄踏过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高孝虞看着那具死在马前的尸体。那是跟了他十年的老人。他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恐惧像潮水将他淹没。他甚至感觉到死神的镰刀贴在了后颈皮上。
“殿下!别看!走啊!”
统领的一声怒吼将他震醒。高孝虞死死拽着缰绳。胯下战马跃过尸体。他疯狂朝着西边的漫漫黄沙冲去。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统领一边砍杀追兵,一边嘶吼着给高孝虞打气。
“只要见到库狄公,联合柔然铁骑,我们一定能杀回来!把这些周人通通剁碎了喂狗!”
统领背上已经中了两箭。
鲜血浸透了战袍,可他依旧死战不退。
高孝虞没有说话。
他只是拼命地逃。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带起了一道道细小血痕。
但他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
因为那意味着。
他离那个名为陈宴的噩梦,正在一点点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