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技术是不断进步的，吃老本的企业，迟早都会被时代淘汰的。
电子技术刚刚兴起的时候，电子管是最好用的工具，一直用到二战结束，冷战开始，电晶体出现了，集成电路出现了！
电子管就算是再能扛核爆，也毕竟已经落後了，笨重的电子管电路，和小巧的集成电路根本就没法相比！
所以，电子管就这样被时代淘汰了！
只有少数行业，比如说需要大功率输出的地方、需要电磁波的地方还在用电子管，其他的————统统都换成了电晶体和集成电路！
电子管的需求量少了，专业的电子管厂，当然也就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首都电子管厂，会议室。
无数人抽着烟，会议室里的味道无比呛人。
「唉，当年我们是那麽辉煌，现在国家怎麽能说不管，就不管我们了啊！」
「没错，咱们774厂，可是国家重点项目啊！」
「都怪什麽市场经济，之前不是好好的嘛！」
任何的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他们面对这些改革，都是相当抵触的，他们沉浸在过去的时代里！
当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全国电子工业总投资五点五亿，而其中的774厂，作为156个重点项目之一，投资额就是一亿多！占到了总投资的五分之一！
当时的他们，是多麽的辉煌！
他们也没有辜负国家的期待，开工第三年，产量就超过了设计水平的两倍，上交利税上亿元！苏联人走後，他们更是大干四十天，拿下八大管型，成功替代了苏联的产品！
进入六十年代，电子管厂也注意到了半导体时代的到来，他们开始发展半导体业务，甚至向大规模集成电路发展。
但是————随着两弹一星任务的完成，他们的半导体业务就逐渐被搁置起来，至於原因————当然得甩锅给体制的问题。
随着大锅饭和铁饭碗的稳固，任何企业都会丧失活力！
老厂长张红很着急了，这首都电子管厂转型的会议，几乎是每隔几天就会召开一次，但是————每次开会，这些老兄弟们，拿不出什麽意见来！
唯一的曙光，就是西工大！
秦校长在西昌卫星发射基地说过，未来需要液晶显示器！
液晶显示器是什麽东西？两层玻璃夹一层液晶啊！电子管厂，也是玩玻璃制品的，可以说是专业对口！
只要能造液晶显示器，首都电子管厂就能华丽转身！
但是————几次去找，秦校长还没回来，秦校长的妻子又决定不了这件事。
突然间，手指头有些烫，他低头一眼，菸头已经烧到了手指头上！
他无奈地将烟戳进菸灰缸里，就在此时————
噔噔噔————
外面有人跑了进来。
「厂长，各位领导，刚刚接到消息，秦校长回首都了！」
「走，咱们再去上门请！」
「秦校长联系咱们了，明天上门！」
「好，好，好！组织职工，立刻展开大扫除！迎接秦校长的到来！」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飘落，整个首都都变得银装素裹起来。
当秦亮的车子来到首都电子管厂的时候，在门口，就看到无数————雪人站在那里。
秦亮瞬间一愣，这些厂领导们，就不怕冻坏了吗？
「各位领导，你们真是太热情了，快，快进办公室！」
「秦校长，我们厂能否从严冬里熬过来，就看您的了啊，我们都期待着————」
秦亮摆摆手：「各位，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件事，你们需要的是自救，就算是有我们西工大出面，如果你们不能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无法投入到市场经济之中来，那我们的钱也只会打水漂！」
不少老干部都是身体一颤，一股寒意由内而外地涌动。
会议室内。
看着熏黄的墙壁，闻着这里一切都主动释放的烟味儿，秦亮无奈：「咱们这场会议，要不要开着窗户谈？」
「是，是，是。」
众人坐定，外面，北风在呼呼地吹着，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首先，我想听一听大家夥的意见，企业为何会突然就面临生存危机。
一名名领导干部，依次发言，秦亮则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直至所有人说完，秦亮才看向老厂长。
「张厂长，您的意见呢？」
「唉，咱们也知道，自己的产品落伍了，跟不上时代了，前些年，本来是有能力转型搞半导体的，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搞成，落到现在，终於是穷途末路了————」
张红没有埋怨国家政策，只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所以，我们才希望能和西工大一起搞液晶显示器，我们知道，你们西工大兼并过一些国企，都是用资金注入的方式来获得股份的，我们厂可以从国企改成股份制企业，让你们西工大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只要能带着我们厂————」
秦亮摇头：「不行。」
「为什麽？」
「您刚刚说了，前些年是有能力转型搞半导体的，最终没搞成，是什麽原因？」
「因为————」
张红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上级不支持？因为厂子里很多老人，都认为本分地生产电子管就可以了，没必要瞎折腾！
这种体制僵化的老厂，贸然接收过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西工大的身上，没想到————西工大居然不管他们了！
「秦校长，我们————真的需要您的帮助！」
「这样吧，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全厂上下，从厂长到最下面一个看大门的，每一个人，都要写一份改革建议！让我看看，首都电子管厂还有没有救，能不能拉一把。」
秦亮看向众人：「我们西工大，不是搞慈善的，我们要的是能适应市场经济的单位，不是只会抱怨国家政策的人，面对变革，只想躺在过去的成就上，不愿意改变的人，就会被无穷地淘汰掉！」
刚刚还抱怨国家不管的人，个个都是脸色难看。
他们习惯了向上级诉苦，习惯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他们没有意识到————西工大是从市场经济中杀出来的！甚至————他们的产品是在世界竞争中脱颖而出的！
西工大，鄙视那些躺平的人！
秦亮记得很清楚，前几年，首都电子管厂靠着政府支持，还能勉强度日，86
年，随着首都市下达的大包干指令，首都电子管厂立刻就陷入了严重的亏损之中！
这一亏损，就长达七年！
在这七年里，工人们生活艰苦，折书页、打毛衣、干保洁、做托运————他们靠着各种副业来维持生活，甚至最後还跑去菜市场捡菜叶生活！
正是有了这些经历，他们才会对转型全力支持！才有了全厂上下，都对年轻的会计王东升的全力支持！
现在，工厂刚刚被上级甩了包袱，员工们还没有过过苦日子，他们眼里有的，只有过去的辉煌，没有市场经济的残酷！
只有让他们捡过菜叶子，他们才会更加支持改革，所以————秦亮也不知道，现在接手电子管厂是否合适！
倒不如这几年先在实验室里搞液晶显示器技术，然後让首都电子管厂自己玩，等他们吃够了苦头，再联合起来搞，一切都会顺理成章，阻力也有会小很多。
就算是这些人在雪天迎接自己又如何？自己要的可不是这些！自己又不是慈善家！
市场经济发展起来之後，有多少国企不能适应市场竞争而倒闭？自己救得过来吗？
先看看他们自己的想法！
好冷，还是赶紧回去抱着老婆孩子，守着热炕头————
一个星期的时间，转眼而过。
会议室内，秦亮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改革建议，有些头大，这哪里是在折腾首都电子管厂，这是折腾自己啊！
先从厂领导的看起吧！
主管财务的罗志成的报告，写得很专业，从建厂以来总结各种数据，得到一个结论：工厂为国家贡献了很多，所以————国家得拿出一部分资金来补贴电子管厂，支持电子管厂的转型！
秦亮只看了几眼，就把这份报告扔下，再拿起一份来。
主管车间生产的干部建议，引进一条彩色电视机的显像管生产线，这个也是电子管厂的专长，国家应该帮774厂转型————
一个，又一个报告，就算是有了各种改革方案，但是无一例外，都是背靠国家！
等等！
这一份报告，写得倒是有点儿意思。
成立股份制企业，从银行借贷一笔钱，而这笔钱用公司的股份来顶替，相当於拉银行入股！在这个年代，这思路可是非常新颖的！
接下来，还有找职工集资，让职工享受公司的股份，哪怕每个人只能拿出一千块钱来，公司两千六百多工人，也能筹集到两百六十万！
有了钱，找松下公司，合作转产彩色电视机显像管。
就算是液晶显示器是未来，这CRT显像管依旧还能存活十几年！
利用显像管产业赚到的钱，投入到液晶显示器的研发中！
这是公司的主要业务。
接下来的改革方案还有，比如下面的各个子公司，都把他们下放下去，自负盈亏，公司只抓主要业务————
看到最後，秦亮看到了这个人的名字：王东升。
果然，优秀的人，不管在什麽时候，都是会发光的啊！
「张厂长，您把这份报告复印一下，给在座各位每人一份看看。」
「好。」
秦亮继续看其他的改革建议，干部看完的，就该轮到职工的了。
职工的建议都很简单，毕竟职工也没有多少远见，打毛衣、粘火柴盒这些建议都出来了！
也有职工就是表决心，比如坚定支持工厂的改革之类的。
半个小时後。
「各位都看过了王东升的改革方案了吧？有什麽看法？」
「这根本就是乱弹琴！让银行给钱，获得企业的股份，这怎麽可能！银行是银行，企业是企业！」
「没错，还让员工集资，这简直就是没良心————」
一群人都开始了批判。
「有谁支持这个计划方案的吗？」
这些老油子们终於反应过来，秦亮的意思是————他看上了这份改革方案？
支持？
开什麽玩笑！
在众人都低头的时候，张红擡起头来：「我支持！」
「老厂长，您怎麽能支持这种改革。」
「是啊，这简直就是生孩子没屁眼的————」
废话，你们还没看出来吗？秦校长支持这个计划，想要让西工大加入进来，连西工大看好的改革派都没有人支持，这怎麽行！
「张厂长，您确定？」
「是的。」
「好，想要改革，那就得减轻阻力，所以，其他领导，都可以提前退休了。」
唰！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厂里的改革，怎麽能没有我们。」
「就是！年轻人只会瞎搞！」
「罗处长，您是说我瞎搞吗？」秦亮看向罗志成。
秦亮现在还不到二十五，就已经是西工大的校长了！
西工大能发展得这麽快，成为产科研的联合体，靠的是什麽？年轻人！
改革的阻力来自哪里？就是眼前的这些老家夥们！他们天天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本质上不过是因为他们自己是现有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想要改革，就得先把他们赶走！
罗志成的脸色更红了，嘴唇都在颤抖：「我，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同意退休了？还是说，舍不得现在手里的权力？」
「我————」
不想退休的，绝对不是上班族，而是老干部，手里有了权力，握着不肯放！
如果这些老干部之中有几个思维灵活的，有几个愿意改变的，秦亮还是愿意把他们留下来的！
只是————除了老厂长，一个都没有！
有他们在，工厂的改革就会举步维艰！
当年，王东升学成归来，为了帮助电子管厂走出困境，绞尽脑汁，想出来了一套改革方案。
但是————厂里上了岁数的老领导们，没一个看好这个改革方案的，根本就不配合！经过了反覆的努力之後，王东升逐渐失去了耐心，甚至还想到了离开。
毕竟，他只要出去，就能去其他已经改制好的企业里当副总！他的前程是光明的！
面对老工人的挽留，万东升开口问道：我凭什麽留下来？
就凭你不在让我们去捡白菜帮子！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王东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走了，可以有自己的大好前程，但是————厂子黄了，老工人们的未来————
现在，秦亮既然要插手，那就得给王东生铺好路，这些老干部们因循守旧，不思进取，那就乾脆让他们都滚蛋！
秦亮看向张红：「张厂长，要让我们西工大加入进来，解决首都电子管厂的转型问题，那就得按照我们的要求来！所有的老干部，都要退居二线！让王东升上来，全面主持工厂的改革！同时————也由他来挑选其他的领导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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