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接掌刑部后的第三日,吕雉移交过来的最后一批卷宗,被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卷宗数量不多,最上方那一册却厚得惊人,封皮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在地方辗转了许久。
韩非随手翻开,只看了数页,原本从容的目光便渐渐冷了下来。
案发之地距离帝都星域极近,是一座人口众多、资源丰厚的中型世界。
统治这座世界的家族,在人族皇庭收复四海时立下过赫赫战功。
那一战,人族皇庭尚未拥有今日之盛况,占据四海的深渊龙庭强盛无比,就连人族太子李世民都带着大军亲自下场,人皇天帝李太苍更是在最终决战之际通过星门降临才杀死深渊祖龙!
那场战争,大军每向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无数条性命。
这个家族几乎倾尽全族青壮追随皇庭出征。
家主率先战死,紧接着是几位长老,族中强者十去八九,大量子侄也倒在了收复四海的战场上。
等战争结束,出征的那一代人几乎全部葬在四海,只剩下寥寥几名身受重伤、修为尽废的老者,以及一群当年被留在后方的孩子。
李太苍没有忘记那些战死者。
皇庭为他们树立功勋碑,将所有战死者的名字刻入碑中,年年祭祀,那些遗孤也由皇庭出资抚养,修炼功法、天材地宝、名师教导,该有的一样不少。
战后论功行赏,这座中型世界被交给幸存者与战死者的子女管理。
朝廷还给了他们大量优待,那些孩子是在整个人族皇庭的照顾下长大的。
他们从小听着父辈的功绩,享受着父辈用性命换来的荣耀。
帝都派去的官员见到他们,总会多几分宽容。
昔日与他们父辈并肩作战的老臣,更是将他们当成自家晚辈。
有人亲自教导他们修炼,有人替他们遮风挡雨,还有人隔上几年便送去一批资源。
可仅仅一代人,许多东西便变了。
父辈将性命留在战场上,为的是让人族摆脱深渊奴役,为的是让人族荣光永存,为的是死后骄傲的进入人族英灵殿!!
然而,他们的子女长大以后,却将父辈的牺牲当成了自己高人一等的凭证。
先是侵占修炼资源,再是强夺土地!!
后来,他们将大量亚人登记成家族私产,戴上禁锢修为的项圈,逼迫其世代为家族劳作。
有人稍有反抗,便会受到镇压,有人试图逃离,亲族也会一同遭受惩罚。
再往后,他们连纯血人族都没有放过。
商户不愿交出产业,便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小家族不肯依附,族中子弟便会接连失踪。
有人得罪家族嫡系,一夜之间便可能从良籍变成奴籍。
受害者想要上告,他们便取出父辈留下的功勋令。
地方官员若敢追查,他们便带人站在功勋碑前,指着上面那一排排战死者的名字质问。
“当年我们这一族,为皇庭死了这么多人。”
“没有我们的父辈,这座世界早就落到敌人手中了。”
“如今家族多拿一些资源,多占一些土地,又能如何?”
“这些人能够活到今日,也有我族先烈的一份功劳。让他们为家族做些事情,难道还委屈了他们?”
在他们看来,这座世界是父辈用鲜血换来的。
世界中的土地、资源,甚至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该有他们一份。
他们体内流着功臣的血。
那些没有显赫父辈、没有家族背景的普通人,天生便低他们一等。
当然,这一代人并未全部异化。
族中仍有少数几人恪守父辈遗训,从未参与侵占、奴役与屠杀。
他们曾在家族议事时公开反对,也曾暗中放走被抓来的无辜之人。
有人因此被逐出权力中枢,有人被软禁,还有人冒险将证据交给地方官府,希望皇庭能够制止家族继续滑向深渊。
可这样的人太少了。
家族大部分掌权者,早已趴在父辈留下的功劳簿上,将英烈的荣光变成了吸食同族血肉的凭证。
地方官员并非没有发现问题,他们只是不敢重处。
涉案之人的父辈刚刚为皇庭打完那场惨烈战争。
那些战死者的名字,至今仍刻在英烈碑上,许多帝都重臣亲手抱过这些功臣遗孤,看着他们从懵懂孩童长到今日。
每当地方官员准备彻查,总会有人拿着战死者的遗物前来求情。
有人流泪,有人下跪,还有人一次次提起当年的战争,提起那些已经无法归来的袍泽。
种种情分纠缠之下,这桩案子被一拖再拖。
直到吕雉派人清查刑部积案,卷宗才被强行抽出,送入帝都。
韩非坐在桌案之后,将整份卷宗从头看到尾。
殿内几名刑部官员安静等待,谁也不敢出声。
良久,韩非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受害者的数量,也记录着涉案家族每一名成员参与过的罪行。
韩非提起朱笔。他没有召集众人反复商议,也没有因为卷宗中的功勋二字迟疑。
笔锋落下,鲜红的批复出现在卷宗之上。
灭绝令!!!
旁边的刑部官员看到那三个字,脸色骤然变了。
“尚书大人,这……”
韩非头也没抬,继续在卷宗上写下处置范围。
“凡参与奴役、侵占、屠杀、包庇之人,全部处死。”
“未曾参与罪行者,不受牵连。原有身份不变,合法财产继续保留,上一代战死者的功勋不作更改,英烈碑照常供奉,皇庭祭祀照旧举行。战死者家眷原有抚恤,一律照发。”
写完最后一个字,韩非放下朱笔。
刑部官员看着那道批复,低声问道:“韩尚书,既然保留上一代人的功勋,为何还要用灭绝令?”
韩非抬起眼眸。
“灭绝的,是这一代参与罪行的人,父辈用命换来的荣耀,本官一分都不会夺走,这一代人犯下的罪,本官同样一笔都不会放过。”
命令刚刚传出刑部,一批追随李太苍多年的老臣便赶了过来。
他们来得极快。
有人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处理政务时的常服,有人脸色苍白,手都在颤抖。
这些人,都与涉案家族战死的那一代人有旧。
当年收复四海,他们曾在同一支军队中并肩作战。
其中一名老臣曾经重伤昏迷,是那位家主背着他走出尸山。
另一人亲眼看着对方为掩护大军撤退,带着家族强者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最终在包围中自爆。
还有人曾握着垂死袍泽的手,亲口答应会照顾好他们留下的孩子。
如今,那些孩子长大了,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几名老臣没有摆资历,更没有否认卷宗中的任何一条罪行,他们只是痛恨自己没有及时关注这些孩子的境况,竟然让他们闯下如此大祸!!
为首的老人走到桌案前,缓缓躬下身体。
“韩尚书,老夫今日前来,只求你收回灭绝令。”
韩非看着他。
“理由。”
老人嘴唇轻颤,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那群混账做的事,老夫都看过了。侵占也好,奴役也罢,证据确凿,谁都替他们洗不干净。”
“可他们的父辈,几乎全都死在了收复四海的战场上,当年那一战,老夫被人打碎半边身子,是他们的家主将老夫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他临死之前,将刚满三岁的儿子托付给老夫。”
“韩尚书,老夫答应过他!!如今那个孩子有罪,你废他修为也好,夺他家业也罢,哪怕让他生不如死,老夫都认。”
“只求你留他一条命!”
另一名老臣也红着眼睛上前。
“韩尚书,我们知道自己没有脸来求情,当年那些老兄弟用命护住人族,他们的子女却奴役同族。我们听到消息的时候,比谁都恨。”
“可他们是那群老兄弟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你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全死,我们以后进入至高轮回,该怎么去见那些兄弟?”
韩非听完,眼中没有半点动摇。
“诸位不敢去见地下的袍泽,难道就敢去见那些被奴役、被屠杀的同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