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宗主沉默了很久。
“他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那井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他知道。”
铁老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知道,他还是去了。那就是他不怕。他不怕,我们就得怕。”
他转身。
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停下。
手按在门框上。
按得指节发白。
“传令下去。万锻圣宗所有神魔境以上的长老,全部集结。去沉星域。”
“师父。”
慕宗主喊了一声。
“那是太虚玄灵的地盘。我们去了,就是跟税使正面撞上。”
“税使。”
铁老没有回头。
他手一推。
殿门大开。
风灌进来。
吹得他须发皆白。
“一口井里的东西被翻出来,七域的地脉都在响。这不是税使的事。这是万兵之洲根脉的事。根断了,谁都活不成。”
他跨出门槛。
“走。”
太岳剑宗。
大殿。
太岳剑宗的宗门大殿里也供着一柄剑。
那柄剑插在石中。
三百年没有动过。
这一日。
剑身自己震了一下。
震得极轻。
站在剑前的顾宗主感觉到了。
他伸手握住剑柄。
往里按了一下。
剑身没有拔出来。
但剑身上那一层锈落了一片。
锈落下来的时候,殿外传来一声极远的雷。
雷声从沉星域的方向滚过来。
滚过七域。
滚到太岳剑宗的山门前。
散了。
他松开手。
退后一步。
看着那柄剑。
“沉星域。”
他身后站着太岳剑宗所有的长老。
那些长老齐齐抬头。
看着他们的宗主。
“当年开宗祖师留下话。”
顾宗主的声音不高。
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太岳剑宗的剑,是万兵之洲的剑。万兵之洲的根在,剑在;根断,剑断。”
他握住剑柄。
这一次他拔了。
剑从石中出来。
剑身上那层三百年的锈整片整片地落。
落完之后。
剑身露出一层青白色的光。
那光不亮。
可它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太岳剑宗的山门同时震了一震。
山门震的时候,门楣上的匾额晃了三晃。
“去沉星域。”
铸锋域。
天铸盟。
天铸盟的主事老者站在塔楼上。
看着沉星域的方向。
塔楼极高。
高得能望见半个铸锋域。
他望了很久。
铸锋域的天是铁灰色的。
铁灰色底下压着一层暗红。
暗红是炉火映出来的。
映了亿万年。
映得这片天的底色都变了。
他转身往塔楼下走。
塔楼下站着天铸盟所有的长老。
那些长老身上都穿着甲。
甲上刻着天铸盟的盟纹。
盟纹是一柄锤。
锤柄上缠着三道火纹。
主事老者走到他们面前。
停下。
“沉星域出了一口井。”
“井里是什么。”
一个长老问。
“不知道。”
主事老者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口井是天铸盟开宗立派之前就有的。开宗祖师留下的训诫里说,天铸盟的铸锤可以停,天铸盟的炉火可以灭,但天铸盟的人不能不去那口井。”
“那口井,在沉星域。”
他抬起手。
“走。”
七域都动了。
裂骨域那头钟裂了。
钟声的余韵还在裂谷里滚。
滚得整片裂骨域的地气往下坠。
坠得裂谷两侧的石壁裂了缝。
缝里往外渗青光。
极东那头海水往上顶。
顶完落回去。
落回去的力顺着海底一条冷脉往沉星域来。
冷脉过处,海底的沉沙被推开。
推出一条笔直的沟。
沟底露出亿万年没见天日的海底岩层。
极南沉陆那头有一股寒。
寒得极薄。
薄得像从虚空里撕下来的一层皮。
可它走过的地方,地脉都结了一层霜。
霜是白色的。
白里透着蓝。
蓝得发冷。
万锻域那头,铁老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万锻圣宗所有神魔境以上的长老。
那些长老的兵器在鞘里震。
震得鞘口“咔咔”响。
铁老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
“到了沉星域,再拔。”
太岳剑宗那头,顾宗主提着剑走在山路上。
剑身上的青白光不亮。
可它照到哪里,哪里的山路就亮一分。
山路上那些碎石被光照着。
照得每一粒都清清楚楚。
天铸盟那头,主事老者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的人越走越多。
走到铸锋域边界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三千人。
三千人的脚步声踏在地上。
踏得铸锋域的地面一颤一颤。
张远站在府城门口。
提着灯。
没有回头。
他的感知铺开了。
铺得很远。
他感知到的不是人。
是脉。
裂骨域那头一条根断了。
断了之后整片域的地气往下坠。
极东那头海水往上顶。
顶完落回去。
落回去的力顺着海底一条冷脉往沉星域来。
极南沉陆那头有一股寒。
寒得极薄。
薄得像从虚空里撕下来的一层皮。
可它走过的地方,地脉都结了一层霜。
这些不是他用眼看见的。
是井底那根骨头替他亮的账。
万万里之洲的路。
这一日全都朝着一处走。
走进来的人越多。
这块天地便越是要变。
张远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城门下。
把灯举高了一寸。
灯火照着前方那条极宽、极长、望不到城心的长街。
长街尽头,主城还在。
主城深处,沉渊的府邸还在。
府邸底下那口井烧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
井根未断。
这片天地就长不回来。
他把灯往前一送。
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整片万兵之洲的天地之力同时震了一震。
震完之后。
那些从七域各处赶来的神魔强者、不朽、那些藏了万万年的老东西,同时在半路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
他们又动了。
他们动得更快。
因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同一件事。
沉星域的天,快变了。
城门口。
铁屠把巨刀从地里拔起。
刀身带出一蓬碎土和纸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立在原地不动刀的黑甲。
嗓音粗得很。
“先生,这帮东西怎么不打了。”
张远没有应他。
那些甲兵不是不打。
是没得打。
城里的账烧了一半。
它们身上那口供也断了一半。
断了供的甲兵不会倒。
只会站着。
站着等名字从账上掉下来。
玄无道收了剑。
剑光一灭。
街尾那半截甲潮“哗”地散了。
他走过来。
玄袍上落满纸灰。
抬手拂了一把。
没有拂净。
“七域的人都往这儿来了。”
“嗯。”
“来的是帮手,还是来抢那根骨头的。”
张远看着主城的方向。
灯火在他掌里静静烧着。
来的时候,是抢骨头的。
看完了,才是帮手。
他提着灯。
往那条长街里头迈了一步。
长街两侧的灰齐齐往两边让开。
趁他们还没到。
把最后那半本账烧了。
七域震动之后。
万兵之洲的天穹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