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掌心的传承纹路往那道毁灭之力中送,一根一根地送。
那些纹路在那道靛青色的毁灭之力中穿行,像根须穿入泥土。
每一根须子都在吞噬、在炼化、在转化。
那道纯粹的毁灭之力被他体内的三千道传承纹路一根一根地拆解、一根一根地分割、一根一根地纳入。
那尊不朽的身形开始消散。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点,融入那道被张远吞噬的毁灭之力中。
它的面容在消散中模糊,它的声音在消散中低了下去。
“你……你不能……”
“我能。”张远说。
最后一道毁灭之力被纳入他体内。
那尊不朽的身形彻底散了,散成一片靛青色的碎屑,从半空中纷纷落下。
那些碎屑落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细响,像是一场靛青色的雨。
张远站在光桥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片光膜之下,三千道传承纹路中,多了一道新的纹路。
那道纹路的颜色是靛青色的,纹路的走向是他方才从那尊不朽体内剥离出来的东西。
那是那尊不朽坐了三万万年、在沉星域碑心之下悟出的法则,是它从太虚玄灵本体那里承接的一道税律。
现在,这道税律融进了他的传承里。
三千零一道。
荒原上一片死寂。
铁老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身后那个老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太上宗主……他融了那尊不朽的法则?”
铁老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嗯。”
顾宗主握剑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捏紧。
他身后的太岳剑宗年轻弟子忽然开口,声音在发抖:“宗主……他融了太虚玄灵的不朽。融了。”
天铸盟的主事老者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自己站定了。
他身后那五千人的兵器同时恢复了震动,震得比方才更急。
极东海域的老者赤足下的地面,忽然不烫了。
他没有低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了。
海水色的头发垂下来,被风掀起一缕。
极南沉陆的素白衣女子手里那根铜钉,九道纹都亮着,亮着亮着,第十道纹从钉身上缓缓浮出,浮到一半停了。
裂骨域的守钟老修士腰上那枚小钟,裂纹里那缕土黄色的光重新亮了。
亮着亮着,那道从头贯到尾的裂纹,往两头各延了一分。
荒原上,那些跪伏在地的修士们抬起头。
他们看着光桥上那个低头看着手掌的身影,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靛青色碎屑。
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他融了一道不朽的法则。
这一刻,天穹变了。
东南西北四道从世界之外垂下来的税链同时绷紧了。
它们不再只是锁住地脉,它们开始收缩。
四道税链同时往回收,收得整片沉星域的天穹从四个方向向中央塌缩。
那种塌缩不是云层塌缩,是虚空本身塌缩。
天穹的壁障在四道税链的拉扯下开始龟裂,裂口深处,露出一片片靛青色的、像是被剥了皮的虚空。
天穹要破了。
从四个方向的税链交汇处,一道极细的、极亮的靛青色线正在出现。
那道线不锁地脉,不锁天穹,它锁的是整个万兵之洲。
那道线从世界之外垂进来,穿过天穹的壁障,穿过沉星域的上空,穿过整片荒原,最终落在府城前的地面上。
那道落地的线,在荒原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然后,裂缝深处,一道身影踏出。
那道身影没有靛青色的税纹,没有锁链,没有壳。
它穿着一身极素的白袍,面容模糊,看不出年纪,看不出形状。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整片沉星域的天地同时往下沉了三尺。
那三尺之内,所有悬浮在半空中的灰雾、光点、传承虚影的余烬,全部落了地。
那道身影踏出裂缝,站在荒原上。
它抬头看着千丈高空中的张远,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它灌满了整片万兵之洲的天地。
“太虚玄灵,殿主座下,执杀者。张远,你融了我的一个不朽。”
它顿了顿。
“我来取回去。”
荒原上,所有的呼吸都停了。
铁老按在铸锤上的手掌一点点收紧,锤柄被攥出细响。
顾宗主把剑往地上一压,剑身入土半尺,抖的不是他的手,是剑。
天铸盟的主事老者连退三步,第三步踩空,被身后长老一把扶住。
极东海域的老者赤足下,霜往上长,长成一圈一寸高的冰棱,棱里带着海腥。
极南沉陆的素白衣女子掌心那根铜钉,第十道纹长全了,又在长全的那一刻黯了回去。
裂骨域的守钟老修士腰上那枚小钟,土黄色那缕光没有闪,直接熄了,熄得干干净净。
那道白袍身影抬起手。
它没有祭出锁链,没有祭出税纹。
它只是抬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天地之间,所有税链的余痕同时亮了。
那些被张远烧过的、被融化的、被剥离的税纹碎屑,从地脉深处、从荒原上的每一个角落、从虚空中那些被烧穿的天裂里,同时浮出。
那些碎裂的税纹从四面八方涌向那道白袍身影的掌心,在它掌中汇聚,凝成一个极小的、极密的、极暗的靛青色球体。
那个球体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整片沉星域的天穹同时弯了一弯。
那道白袍身影看着掌中的球体,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头看着张远,说了一句话。
“这是沉星域三万万年来所有生灵的税。你烧了一半,我补了一半。现在,它满了。”
它抬起手,将那个球体推向张远的方向。
那个球体从它掌中飞出。
飞的时候无声,没有轰鸣,没有破空。
可它飞过的地方,虚空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痕是靛青色的,从白袍身影的掌心一直延伸到张远的身前。
那个球体飞到张远身前百丈处,停住了。
张远低头看着那个球体。
他的识海中,三千零一道传承纹路同时亮了。
他掌心的光膜在跳,在烧,在鸣。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光膜,又抬头看着那个球体,又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他铺满了九层传承光网的荒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补满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这片天地三万万年来,有多少生灵想烧了这本账?”
那尊白袍身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说:“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
那尊白袍身影没有回答。
张远也没有等它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拳,拳面上三千零一道传承纹路同时亮起,亮成一片暗金色的光。
那片光不止他一个人的,是三千零一道传承的光,是沉星域亿万万年来所有陨落者、所有抗争者、所有不悔者的光。
那片光汇成一道,从他拳面上涌出,涌向那个靛青色的球体。
拳锋与球体撞在一起的那一瞬,没有声音。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碎裂。
可天穹变了。
整片万兵之洲的天穹,从沉星域上空开始,向四面八方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