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叹息道:“君父身子恐拖不得了。”
周荣道:“既要回平兴县,你今晚就在此歇着罢。”
又转头对姜氏道:“收拾间屋子出来。”
姜氏看了眼父子二人,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见周荣神情有些凝重,知父子二人要谈大事,将门关上后转身离去。
屋内,周荣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压低了些:“圣上虽一向对你极看重,终究是君臣,如今突然这般紧急要你成亲,究竟是挂念,还是有其他深意?”
陈砚盯着眼前的炭盆,道:“圣上恐时日无多,如若我不抓紧成亲,身为重臣,国丧不可娶妻,便又要往后拖延,如此年纪也就大了。”
周荣却不信陈砚所言:“我等长辈多番与你提及成亲之事,你向来能躲则躲,绝非怕年纪大了不好娶亲。”
他往陈砚面前靠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几分:“你与爹说实话,你是否是……”
他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弯了弯,目光就往陈砚的裤子瞥去。
陈砚也往周荣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周老爷莫不是已经如此了,才以己度人?”
周荣急切道:“你爹可是雄风不减当年!”
随即轻咳两声,语气带了几分宽慰:“你自入了官场,就一直在刀口舔血,一个不留神被伤了也是情理之中,与你爹说又有何惧?”
说到此处,他拍拍陈砚的肩膀,颇有慈父之姿。
正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儿有不想成亲的?
偏他一拖再拖,竟都拖到二十三了,还得圣上开口才考虑,实非寻常之事。
陈砚看向周荣,就见其眼神好奇中带着些担忧。
他被气笑了,身子靠到椅背上:“看来周老爷最近所想剧情颇有趣,我也不必担心周老爷一月一本无法完成了。”
周荣彻底收回手指:“爹就问问,问问……”
话锋一转,他语气就变得平缓了些:“爹知你一路极不易,只是娶亲终究要娶心仪的。你如今已是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前途无量,京中哪家贵女都娶得,你不若留在京中,爹娘帮你去寻一寻。”
“圣上要我娶亲,既是挂念,也是制约。此次为了扳倒张毅恒,我能用的手段尽数用了,以至势头太猛,如若再娶一贵女,纵使圣上胸襟再大,恐也留不得我了。”
永安帝费了好几年,终于将徐鸿渐、张毅恒等各派都拔除,宫里也被清理干净,为的就是给新君除去后患。
连焦志行、胡益的势力都被削弱不少,他如何能往刀口撞?
周荣道:“纵使不从朝堂找,也该往士林找品貌双全的才女。自古婚事就该讲究门当户对,需得撑得住后宅,也需知你懂你。”
如既白与吴娘子,就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爹可帮你在好友间寻上一寻,又何须回平兴县找?”
陈砚笑着摇摇头:“爹忘了我在士林中的声望了?加之还有个九渊,名望太盛,如若再寻一书香世家女子,则在士林再添一大助力,实非好事。”
“平兴县此前一直被高家笼络,你与高家斗了多年,素来和他们不睦,如若回去,想要寻一有才学,又能知你懂你的,实在太难。”
周荣连连摇头。
自高家倒了之后,平兴县不少士绅也受了牵连,对陈砚都有怨言,想要结亲实在不易。
陈砚笑道:“有无才学并不紧要,家境也不必太好,品行方才是最紧要。何况阿奶她们年岁大了,娶个平兴县的媳妇,往后纵使有何不快,吵起架来也不费事。如若找个言语不通的,连架都吵不起来,反倒憋着怨气,日子倒是不好过。”
“还未成亲,就想着吵架?还如何能过好日子?”
周荣听得直摇头。
谁不想家和,偏偏这小子想法与旁人不同。
陈砚道:“既是过日子,难免有龃龉,又怎会没争吵?纵使孩儿与爹,也有诸多时候想法相左,偶有拌嘴。”
周荣惋惜道:“你若娶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子,于你陈三元实是不公。”
陈砚笑着摇摇头:“难不成多读了几本书,魂魄就比未读书者高贵几分?如张毅恒那等天资卓绝之人,读书越多,越是祸害。反是许多百姓,虽为填饱肚子劳作,却肯舍命救人,该受人敬重。”
周荣顿了下,终究还是叹息一声:“难道圣上真要将你逼迫至此?”
终归是大梁朝的第一位三元公,又出生入死,为大梁拔除毒瘤,怎的就要逼着阿砚连门当户对的女子都不能娶?
圣上就不觉可惜?
陈砚敛了笑,声音带了几分沉重:“爹该知孩儿这些年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是命丧黄泉。一旦有女子嫁给孩儿,便要与孩儿过上脑袋别在裤带上的日子。如此算来,无论孩儿与何人成亲,并非对孩儿不公,而是对那女子不公。”
长舒口气,陈砚目光透出一抹复杂:“如若可以,孩儿并不愿累及无辜者。”
可永安帝提出了,他若不办,便是直接挑战皇权。
他一直以来的倚仗,始终是永安帝。
他能扳倒徐鸿渐、平叛乱、开海,乃至此次围剿张毅恒,都是永安帝或暗地相助,或纵容,让他有足够的腾挪空间,纵使九死,仍有一生。
一旦直面永安帝,他连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无。
他与徐鸿渐、张毅恒终究不同,他的背后没有庞大的势力支撑,永安帝轻易就可将他收拾了。
又或者,永安帝并不需动手,只将护住他的锦衣卫撤走,这些年他得罪的人轻易就可将他弄死。
他倒下后,爹娘、族人、周家,乃至王申、裴筠都有可能受牵连。
羽翼未丰之际,挑战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亦或是自寻死路。
周荣皱起眉,靠近陈砚,压低声音道:“圣上已……不若再拖延些时日,事缓则圆。”
陈砚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圣上虽是为储君铺路,又何尝不是在保我?一旦新君继位,那些被压制的言官必会以不孝来攻讦孩儿,新君纵使想保孩儿,言官只需撞个柱子,便足以让新君投鼠忌器。”
何况他此次将鲁王彻底得罪,鲁王又如何会在根基不稳之时,为他与言官对上?
也就永安帝压得一众官员抬不起头,可将言官那些弹劾他的奏疏当柴烧。
换一位君主,那如山般的奏疏足以将陈砚活埋。
随行就市。
韬光养晦。
他如今能做的,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