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哑巴在桥上扔了第一块石头。"
江叶说。
"石头落水的声音不大。"
"可桥上的人听见了。"
"一个伪军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小哑巴在桥墩后面,一动不动。"
"伪军看了半天,没看见什么,骂了一句,走了。"
……
"第二块石头,是第二天中午扔的。"
"那时候桥上正在换哨。"
"石头落下去,正好砸在巡逻艇的船头上。"
"艇上的人抬头骂。"
"桥上的人低头看。"
"两边都在看水。"
"没有人看桥墩。"
……
"王德陆就是在这个时候下水的。"
江叶的声音平了下来。
"他从对岸的山坡上下来,绕到下水的那个位置。那是一片芦苇,水不深,淤泥很厚,一脚下去,能陷到小腿。"
"他把炸药包用油布裹了三层,绑在背上。"
"油布是从鬼子的汽车上割下来的。割的时候,他趴在车底下,割了半个时辰。"
"他在水里走,不敢游。"
"游会有声音。走没有。"
"水到胸口的时候,他开始摸桥墩。"
"桥墩外面裹着木板,木板上浇了水泥。水泥还没干透,摸上去是凉的是软的,指甲能抠下一小块。"
"炸药塞不进去。"
"他摸了一整圈。"
"一圈都没有缝。"
……
"王德陆在水里待了很久。"
"他后来跟我讲,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段时间。"
"水凉,凉到骨头里。他的伤还没好,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泡了水,越来越重。"
"可他不敢上来。"
"他知道,只要他一上来,就前功尽弃。"
"他摸着桥墩,一点一点找。"
"后来他找到了。"
"在桥墩和岸边之间,有一道缝。"
"是水泥浇筑的时候留下的伸缩缝,一指宽,从上到下。"
"缝里全是水。"
"他把刺刀插进去,一点一点撬。"
江叶停了一下。
"撬水泥,是不能出声的。"
"出声,桥上就听见了。"
"他撬一下,停一下。"
"停的时候,他的手不松。"
"刺刀卡在缝里,他用身体的重量压着,一动不动。"
"撬开一点,他就把炸药往里塞一点。"
……
"巡逻艇每隔一刻钟过来一次。"
"艇上有探照灯,光是白的,扫过来的时候,水面像被刀切开。"
"王德陆一听见机器声,就松开刺刀,整个人沉下去。"
"他抓着桥墩下面的一根旧铁箍。"
"那根铁箍锈得厉害,一抓就掉渣。"
"他抓着它,憋气。"
"最长的一次,他后来跟我说,憋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艇过去了。"
"他浮上来,吸一口气,接着撬。"
……
"第三次巡逻艇过来的时候,出事了。"
"探照灯扫过来,正好扫到他露在水面的半个肩膀。"
"艇上的人喊了一声。"
"王德陆没有动。"
"他知道,动就完了。"
"他整个人贴着桥墩,脸埋在水泥上,一动不动。"
"艇上的人看了很久。"
"后来有人说,那是一块木头。"
"艇开走了。"
……
江叶的声音很轻。
"那天下午,第三块石头一直没有落下来。"
"王德陆在桥底下等着。"
"炸药已经塞进去了。引信也接好了。就差一个信号。"
"他等了一个时辰。"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开始落山了。"
"桥上的哨换了第三班。"
"他抬头看桥面。"
"桥面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栏杆。"
"栏杆上什么都没有。"
……
"他开始往岸上退。"
"不是要跑。"
"是要上去看看。"
"他想,小哑巴可能出事了。"
"他刚退到芦苇边上,桥上传来一声枪响。"
"那一枪,不是打小哑巴的。"
江叶说。
"是打周怀安的。"
"周怀安带着炸药,从上游过来,在桥洞外面被巡逻艇发现了。"
"他跑。"
"他跑得很快。"
"可他跑不过子弹。"
"他倒在河滩上。"
"两个战士把他拖走了。一个拖,一个打。"
"打到第三个弹匣,他们退进了芦苇。"
……
"小哑巴在桥上听见了枪声。"
"他那时候正在民夫队里。"
"鬼子抓了三十几个民夫修桥,小哑巴混在里面,扛木头,搬石头,和水泥。"
"他干得比谁都卖力。"
"监工抽过他两鞭子。"
"一鞭子抽在背上,一鞭子抽在腿上。"
"他没有躲。"
"躲了,就被人记住了。"
……
"枪响之后,桥上乱了。"
"哨兵往河边跑,碉堡里的机枪转了个方向。"
"小哑巴放下肩上的木头。"
"他往桥洞那边看了一眼。"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也知道,这个机会,是用周怀安的血换来的。"
……
"他没有立刻动。"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桥边堆着的木料,一根一根推下河。"
"木头落水,咕咚,咕咚,一根接一根。"
"桥上的人都往河边看。"
"以为有人在泅水。"
"机枪打过去,打得水面开花。"
"就在这个时候,小哑巴跑了。"
江叶的声音紧了。
"他往桥洞的方向跑。"
"跑的时候,他背上的衣服被子弹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停。"
"跑到桥洞口,他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站在桥墩上,朝着桥上喊。"
"他喊不出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风从破风箱里过。"
"桥上的人看见他了。"
"一个鬼子举起枪。"
"小哑巴没有跑。"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石头。"
"他举起手。"
"他把石头砸了下去。"
……
展厅里,赵志远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砸下去了?"
江叶点头。
"砸下去了。"
"石头落在水里。"
"王德陆在桥底下,看见了。"
……
"砸完石头,小哑巴没有走。"
"他转过身,往桥墩的另一边爬。"
"他想把鬼子引开。"
"他想把桥上所有的人都引到他这边来。"
"他做到了。"
"十几支枪对着他。"
"他还在爬。"
"第一枪打在他的腿上。"
"他从桥墩上滑下来,一只手还抓着栏杆。"
"第二枪打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松手。"
江叶停住了。
停了很久。
"他挂着。"
"就那么挂在栏杆上。"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顺着桥墩往下淌,淌到水里,散开,看不见了。"
……
"桥上的人看着他。"
"没有人开枪了。"
"一个鬼子走过去,用刺刀挑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松了。"
"他掉进河里。"
"水花很小。"
……
江叶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也可能二十四。"
"没有人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
……
"王德陆在桥底下,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小哑巴扔石头。"
"他看见小哑巴中枪。"
"他看见小哑巴挂在栏杆上。"
"他看见小哑巴掉进水里。"
"他没有动。"
"他咬着牙,指甲抠进手心里,抠出了血。"
"他知道,他要是动了,小哑巴就白死了。"
……
"他从怀里掏出火柴。"
"火柴是油布包着的,没有湿。"
"他划了三根。"
"第一根,灭了。"
"第二根,灭了。"
"第三根,着了。"
"他把火凑到引信上。"
"引信滋滋的响。"
"他转身,往水里扑。"
……
江叶说到这里,抬起了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老年的抖。
是那种,隔了几十年,一想起还在抖的抖。
"他跑出去不到十丈。"
"桥炸了。"
……
展厅里,没有人说话。
记者姑娘的录音笔红了很久,她才想起来关。
刘馆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擦了很长时间。
赵志远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王顺福的肩膀在抖。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
……
"桥塌的时候,"江叶说,"没有声音。"
"声音是后来的。"
"先是白光,白得看不见东西。"
"然后是气浪,把人掀出去。"
"最后才是声音。"
"轰的一声,从河底一直响到天上。"
"我在指挥部里,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掉在地上,碎了。"
"我站起来,往外跑。"
"跑到河边,看见河对岸的天是红的。"
"桥没了。"
"桥面上那些东西,坦克,汽车,人,全都没了。"
"河水被截断了半炷香,然后轰的一声涌下来,把两岸的芦苇全都压倒了。"
……
江叶停了下来。
"我站在河边,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让人去找。"
"找了三天。"
"找到半只鞋。"
"一块布。"
"一顶帽子。"
"帽子上有个洞。"
"弹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