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杂念和心底的翻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那冰冷的气息,仿佛能冻结周围的一切。他撑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胸口的旧伤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可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他得拖时间。
拖得越久,那小子跑得越远,越安全。
就算死,也得把来人拖死在这里!就算死,也要护那小子周全!
可当他走出山洞,看清站在外面的那道身影时,整个人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连胸口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熊淍就站在洞口,浑身泥泞,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灼人,像是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那火焰里,有坚定,有执着,还有一丝质问。
他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剑,剑身还沾着泥土,可他握得极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站在晨光里,瘦弱的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野草,永不弯折,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师父,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可我也有一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今日,我必须问您!”
逍遥子气得脸都青了,浑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混账东西!他冒着生命危险,忍着心底的心疼,豁出命去让这小子跑,让他活下去,结果他跑一半又跑回来,就为了说一句话?就为了浪费这来之不易的逃生时间?
“你他妈——”逍遥子刚张嘴,想要呵斥他,想要把他骂醒,让他赶紧走,却被熊淍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熊淍抬起头,雨水洗过的眼眸清澈而灼热,没有一丝畏惧,死死盯着逍遥子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一字一句问得极重极狠,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回荡在山谷间:“师父,您让我学剑,那我问你,学剑为何?为杀尽仇敌?为快意恩仇?还是像您现在这样,把我赶走,自己留下等死,连问心的勇气都没有?”
逍遥子愣住了,到嘴边的骂人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
这小子……
这小子竟然在质问他?!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被暗河追杀,被世人唾弃,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质问他,更何况是一个刚被他收下没多久的徒弟!
熊淍却不管不顾,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要把心里憋了十几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执着,都喊出来:“师父,我跪了四天三夜,不是为了让您教我杀人!杀人谁不会?拿把刀往人脖子上抹就是了,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可我不想那样!我想学的是,怎么用手中的剑,破开这吃人的枷锁!斩断这任人宰割的宿命!守护心中所念之人、所念之道!追寻我身之来处,魂之所归!我想知道,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逍遥子浑身一震,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瘦弱得像竹竿似的少年,仿佛头一回认识他,仿佛眼前的人,不是那个忍饥挨饿、卑微求师的熊淍,而是一个有着坚定信念、不屈灵魂的强者。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番话,会从这个半大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熊淍握着剑的手在抖,那是激动,是愤怒,是不甘,可眼神却坚定得像铁石,没有一丝动摇,他继续说下去,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依旧一片灼热,没有一丝怯懦:“您说剑是凶器,我知道。可就算剑是凶器,我也愿执此凶器,刺破这世间一切吃人的黑暗!让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杂碎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敢反抗!还有人敢拼命!还有人敢拿命去换一个公道!还有人敢坚守自己的道!”
“够了!”逍遥子厉声打断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眼神锐利得像剑,直刺熊淍心底,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习剑至高境,需心无旁骛,心中唯有剑!你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血海深仇,牵挂执念,你能放下?那些念想,那些仇恨,你能斩断?你能让它们不再干扰你的剑心,让你真正做到心剑合一吗?”
熊淍沉默了。
山风吹过,卷起漫天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叹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鹰啸声偶尔传来,格外刺耳。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却布满沧桑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写满了沧桑,写满了挣扎,可那双眼睛里的火,依旧在烧,烧得滚烫,烧得灼人,从来没有熄灭过。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逍遥子以为他被问住了,久到天边的鹰啸声再次响起,久到风吹得落叶堆满了两人的脚边,熊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仇,刻骨铭心,不敢忘,亦不能忘!那是我活下去的念想,是我替熊家报仇的支撑,是我不能丢弃的根!”
逍遥子眼神一凛,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训斥他,训斥他执迷不悟,训斥他不懂剑道真谛,却被熊淍接下来的话,震得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胸口的旧伤仿佛也停止了疼痛,只剩下心底的震撼在疯狂翻涌。
“可弟子深知,徒有仇恨,只会堕入魔道,只会变成像那些杂碎一样的人,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样!弟子不愿那样!弟子愿以剑载道,以杀止杀!用手中之剑,问心中之道,问这世间,何为公理?何为正途!”
熊淍抬起头,直视着逍遥子的眼睛,没有一丝躲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声音里,有坚定,有执着,有不甘,还有一丝对正道的渴求,仿佛要将这两句话,刻进自己的骨子里,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轰!
逍遥子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天翻地覆,炸得他头晕目眩,炸得他那颗沉寂了二十八年的心,疯狂跳动起来,跳得他胸口发闷,几乎要跳出胸腔!
以剑载道,问心中之道!
这小子……
这小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盯着熊淍,死死盯着,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少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那张瘦削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得厉害,眼窝深陷,满是疲惫和狼狈,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那么亮,那么灼人,那么滚烫,烧得逍遥子那颗冰冷了二十八年的心,彻底融化,烧得他心底的迷茫和困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刚学剑时,师父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学剑为何?
他当时怎么答的?
为报仇!为杀尽天下该杀之人!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为了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血债血偿!
师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他是块学剑的好料,可惜心太窄,装不下剑道的真谛,只装得下仇恨,终究成不了大器。
他不懂。
他只知道,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是他前进的唯一动力。
后来师父死了,死在暗河的围杀里,死得很惨。临死前,师父攥着他的手,眼神里全是遗憾和担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子羽,记住,剑非凶器,心向光明。别像我一样,抱着仇恨活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身遗憾和悔恨。”
他记住了,却始终不懂。
这二十八年,他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杀人无数,双手沾满了鲜血,活得像个孤魂野鬼,没有家,没有牵挂,只有无尽的仇恨和迷茫。他一直在想师父那句话,一直在追寻剑道的真谛,却始终找不到方向,始终被困在仇恨的牢笼里,无法自拔。
可今天,此刻,眼前这个瘦弱得像竹竿似的少年,用他那双灼热的眼睛,用他那句“以剑载道,问心中之道”,狠狠撞开了他心里的那扇门,撞碎了他心中的迷茫和困惑!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以剑载道,问心中之道!
这两句话,说的是一回事啊!
都是刺破虚妄,都是追寻正道,都是守护心中所念,都是不被仇恨裹挟,都是用剑去守护,而不是用剑去复仇!
这小子,不仅懂了,还用他自己的话,说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比他活了二十八年,看得还要清楚,还要透彻!
逍遥子眼中的精光爆闪,浑身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冰冷锐利,不再是孤绝悲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一种找回方向的激动,一种看到希望的欣慰!他盯着熊淍,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熊淍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以为师父要生气了,正要开口道歉,逍遥子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以剑载道!好一个问心中之道!”
笑声洪亮,畅快淋漓,带着压抑了二十八年的解脱,带着找到传人、找到方向的欣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大片飞鸟,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久久没有散去。
熊淍愣住了,傻傻看着大笑的师父,脑子一片空白,眼神里满是茫然。他从来没见过师父笑,更没见过师父笑得这么痛快,这么酣畅淋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胸口剧烈起伏,连旧伤都不顾了!
逍遥子笑够了,缓缓收敛笑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再次死死盯着熊淍,眼神从未有过的认真,从未有过的滚烫,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小子,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熊淍摇头,一脸茫然,眼神里满是疑惑,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只是说出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