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熊淍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外,刀光剑影疯狂闪烁,每一次金属撞击的脆响,都像重锤似的砸在他心脏上!他死死咬着拳头,血腥味在口腔里肆意蔓延,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冷的泥土,糊得满脸都是,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身边的女孩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地蹲在他身后,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也透过枯枝的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的厮杀,没有丝毫畏惧。
逍遥子的剑,越来越慢了。
三道黑影如同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缠着他撕咬不休!鬼面人的刀刁钻又狠辣,每一招每一式,都专挑他身上的旧伤处招呼,像是要把他往死里逼!逍遥子胸口的血迹早已染透了半边衣衫,脚下踉跄不稳,身形晃得厉害,可他手中的剑,却依旧死死握着,死战不退,眼底燃着不肯熄灭的火光。
“赵子羽,你他妈倒是倒下啊!”鬼面人发出一声狰狞的笑声,刀锋横扫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年名震江湖的暗河第一杀手,如今就这副狼狈德行?真是笑死人了!”
逍遥子猛地抬眼,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吓人,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却依旧锐利如刀!“就凭你们三个废物,也配提当年?!”
话音未落,他的剑突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拼尽全力的格挡,也没有了丝毫狼狈,只是轻飘飘的一刺,看似随意挥出,却又像是蓄谋了许久,精准得可怕!那一剑,稳稳穿过三道刀光交织的缝隙,轻点在鬼面人的咽喉上,不深,却刚好点破了一层皮,温热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鬼面人彻底僵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着脖子上渗出的血珠,瞳孔猛地收缩,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你刚才一直都在装的?!”
逍遥子咧嘴一笑,满嘴都是溢出的鲜血,模样狼狈却又带着几分桀骜:“不然呢?不装得像点,怎么引你们三个蠢货凑近,好一击致命?”
另外两个黑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吓得齐齐后退几步,眼神里满是忌惮!可逍遥子没有追,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刚才那一剑,几乎榨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嘴角、胸口、还有身上无数道伤口里不断往外涌,整个人就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不堪,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动手啊!”鬼面人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嘶吼,“他撑不住了!一起上,杀了他,咱们就能回去交差了!”
三人对视一眼,再次狰狞着扑了上来!
逍遥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剑柄,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心里默默念着:小子,师父能为你做的,就到这儿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支羽箭从山林深处射出,带着刺耳的啸音,如同流星赶月般,精准地钉在鬼面人刚刚抬起的刀身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鬼面人虎口发麻,长刀“哐当”一声脱手飞出,直直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嗡嗡颤动不止,久久没有停歇!
“谁?!”鬼面人惊怒交加,猛地回过头,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山林深处,想要找出暗处出手之人。
山林间,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者,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沟壑纵横,背上却背着一把比他本人还要高大的铁胎弓,弓身黝黑,透着一股厚重的威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鬼面人三人,眼神冰冷刺骨,像是在看三具早已没有生气的尸体。
“暗河的杂碎,也敢跑到我采药的地盘上撒野?”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滚!”
鬼面人脸色铁青,咬着牙呵斥:“你是什么人?也敢管我们暗河的闲事?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老者根本没理他,目光越过三人,落在逍遥子身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小子,二十八年了,你居然还活着。”
逍遥子愣愣地看着老者,瞳孔猛地收缩,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是……”
“少废话,先活下来再说。”老者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难掩关切,他取下背上的铁胎弓,迅速搭箭拉弓,弓弦绷紧的声音让人牙酸,冰冷的箭头直直指着鬼面人,“三息之内,滚出我的地盘,否则,死!”
鬼面人咬着牙,眼神在老者和摇摇欲坠的逍遥子之间来回扫视,心里清楚,今日有这老者在,他们根本讨不了好,甚至可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他狠狠一挥衣袖,咬牙道:“撤!”
三道黑影不敢有丝毫停留,如同丧家之犬般,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密林深处,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逍遥子终于撑不住了,身体一晃,直直往前栽倒!老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何必呢?!为了这么个半大孩子,你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值得吗?!”
逍遥子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老者,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嘴角吃力地扯出一丝虚弱却满足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异常坚定:“值得……”
树洞里,熊淍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浑身颤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连肩膀都在剧烈起伏。
值得。
师父为了他,真的差点把命扔在这儿啊!
身边的女孩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递过来一块干硬的干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带着几分安抚:“别出声,再等等,他们会过来的。”
熊淍这才勉强稳住情绪,抬眼看向身边的女孩。她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比岚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山间的清泉,又像是夜里最亮的星星,纯粹又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是谁?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无数个疑问在熊淍的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死死盯着那道缝隙,目光紧紧追随着老者和师父的身影,看着他们低声说着什么,然后老者扶着师父,一步步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熊淍的心跳上,让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身边的女孩却异常平静,她轻轻按了按熊淍的手,眼神温和,示意他别慌,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平静得根本不像个孩子。
枯枝被轻轻扒开,刺眼的光亮瞬间从洞口涌了进来,照亮了树洞里的一切。
逍遥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出现在了洞口。当他看到蜷缩在树洞里的熊淍时,虚弱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几分如释重负,虚弱却无比满足:“小子,没事了,出来吧。”
熊淍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树洞里爬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进逍遥子的怀里,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哽咽:“师父!师父您没死!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逍遥子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胸口的伤口瞬间被牵扯到,鲜血再次渗了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可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熊淍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满是宠溺:“行了行了,别哭了!再抱下去,老子真要被你勒死了,到时候你就真的见不到师父了!”
熊淍赶紧松开手,慌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手足无措地看着逍遥子身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声音颤抖着,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师父,您伤得好重啊,您……您会不会有事?都怪我,都怪我没用,连累您了!”
“死不了。”逍遥子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可脸色却依旧苍白,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从树洞里慢慢爬出来的女孩身上,眼神微微一凝,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女孩轻轻拍拍身上的泥土,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逍遥子,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疏离:“我一直住在这儿。”
“一直住在这儿?”老者皱起眉头,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个女孩,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担忧,“这深山老林里野兽成群,危机四伏,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独自活下来?”
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目光转向熊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然后转身就跑,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小鹿,三两下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里,速度快得惊人,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丫头……”老者下意识地就要去追,可他一只手还扶着逍遥子,根本腾不开手,只能无奈地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逍遥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算了,别追了。这山里的古怪事多着呢,她既然愿意帮我们,就不会害我们,以后总有机会再遇到她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自己的脊背,目光转向熊淍,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肃穆,语气低沉而有力:“小子,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