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龙胆科技办公楼还亮着半层的灯，深秋的夜风卷着梧桐叶拍在落地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吵不散会议室里紧绷的沉默。
投影仪投在白墙上的股价曲线像条被抽走了力气的蛇，一路滑到悬崖边，红色的下跌箭头刺得人眼睛发疼。龙胆草坐在主位上，袖口挽到小臂，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是他平日里三天的量。
“荆棘科技那边又放消息了，说我们的‘五彩绫镜’核心算法有漏洞，已经联系了三个大客户解约。”曹辛夷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她刚跟投资方通完两个小时的电话，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手里的马克杯里，冷掉的咖啡还剩半杯，“刚才张总那边松了口，说要是我们接受海外巨头的收购要约，他愿意再追加两千万的投资，不然就启动清算程序。”
坐在她对面的姚厚朴“啪”地把笔拍在桌上，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这帮资本属狗的？之前追着给我们投钱的时候一口一个‘民族科技骄傲’，现在见势不好转头就卖我们？他们也不想想，‘五彩绫镜’真落到海外公司手里，以后国内企业的数据安全还有什么保障？”
他妹妹姚浮萍窝在旁边的椅子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怀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屏幕上是一行行跳动的代码。三天前黑客利用系统漏洞发起攻击的时候，她连续熬了四十八个小时修复补丁，这三天又连轴转盯着服务器防止对手再次入侵，整个人瘦了一圈，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闷声接了一句：“算法不会有漏洞，我写的。”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九里香端着一摞热奶茶走进来，空气里终于多了点甜香的暖意。她把奶茶挨个放到每个人面前，手腕上还贴着退烧贴——昨天她顶着三十八九度的高烧跑了三趟劳动局，把十几个老员工主动申请降薪的报备手续办完，刚才又去安抚了一波焦虑的基层员工，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却还是笑着说：“刚让行政煮的，都喝点暖一暖。楼下保安说，还有二十多个技术部的小伙子没走，在那儿盯着服务器呢，说要跟公司共进退。”
她这话刚说完，林晚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却有点乱，看起来也是刚忙完。她把文件夹“啪”地放在桌上，推到龙胆草面前：“荆棘科技的资金链有问题。他们上个月刚收购了三家小公司，现金流本来就紧，这次为了做空我们，偷偷找了地下钱庄借了八个亿的高利贷，还款期限就是下周三。我托行业里的朋友查了他们的离岸账户，还有两笔资金来源不明，涉嫌洗钱，证据都在这儿了。”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几秒，姚厚朴最先反应过来，“嗷”了一声扑过去翻文件夹，越翻越兴奋：“我靠林晚你可以啊！这要是把这些材料交去证监会，荆棘科技自身难保，哪儿还有精力做空我们？”
曹辛夷也眼睛一亮，拿起文件快速翻了两页，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半分：“太好了，有这些证据，我们不仅能反击，还能反过来压低他们的股价，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只有龙胆草没说话，他抬眼看向林晚，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还是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比之前柔和了很多。他知道林晚为了查这些资料，跑了好几天的银行，甚至联系了之前她不愿意回想的老同事——三年前她就是因为在前公司举报了数据造假的项目，被穿小鞋逼得辞了职，落下了怕“多管闲事”的心病。
“谢谢你。”龙胆草的声音很沉。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伸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我毕竟是龙胆的人。再说了，”她顿了顿，看向墙上投影里“五彩绫镜”的logo，那是姚浮萍当初设计的，五个不同颜色的色块拼在一起，像块被光折射的棱镜，“我之前总怕出错，怕担责任，直到这次跟着大家一起扛事才明白，比起怕犯错，眼睁睁看着不对的事发生才更让人后悔。”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就软了下来。姚浮萍抱着电脑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睛亮得像星星：“等这次事了，我把新算法的核心模块交给你测，你最细心。”
姚厚朴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笑着说：“那必须的，咱们林工出马，什么漏洞找不出来？到时候咱们把‘五彩绫镜’再升级一个版本，直接甩荆棘科技八条街。”
九里香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热奶茶，看着眼前这群人，忽然就红了眼。她想起三年前龙胆草找到她的时候，公司还在居民楼里办公，连个正经的会议室都没有，整个公司加起来才五个人，发完工资就剩两千块钱流动资金。那时候她问龙胆草，为什么放着大厂的百万年薪不拿，非要出来遭这份罪，龙胆草当时说：“我想做个能真的保护用户数据的东西，不想看着大家的信息随便被人卖来卖去。”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太理想主义，现在看着满屋子亮着的灯，看着这群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一个人说要走的伙伴，她忽然觉得，理想主义原来真的能开出花来。
“对了，我这儿还有个东西。”曹辛夷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到桌子中间，“这是今天早上各个部门交上来的请愿书，行政部、技术部、市场部，加起来一百二十八个人，都签了名，说愿意主动降薪半年，跟公司一起扛过这次难关。还有几个老员工说，要是资金实在不够，他们可以把手里的期权卖回给公司，先渡了这个劫再说。”
龙胆草拿起那叠请愿纸，最上面的是前台小姑娘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我相信龙哥，相信龙胆，大不了我再去找个兼职，不能让公司倒了”；再翻一页是技术部的老周，他跟着龙胆草创业的时候就来了，字写得刚劲有力：“‘五彩绫镜’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能落在外人手里”；最后一页是保洁张阿姨的签名，她不认识字，就按了个红手印，旁边是行政帮她写的“我每天多擦一层楼，省点保洁费”。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眼眶发烫。
这些人里，有人是冲着高薪来的，有人是冲着技术理想来的，有人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工作，可到了这种时候，没有一个人想着跑。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什么请愿书，是一颗颗热乎的、愿意跟公司一起死的心。
“是我对不起大家。”龙胆草的声音有点哑，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叠纸小心翼翼地收好，“等这次事过去了，我给所有人双倍补发工资，每个人都有期权。”
“说这些干什么。”曹辛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笑意，“我们当初跟着你创业，又不是为了那点工资。你忘了？当初我们在居民楼里吃泡面的时候，你说要做全球最好的数据安全系统，我可是记着呢。”
姚浮萍立刻点头：“我也要把算法做到全球第一。”
“我呢，就把咱们公司的职场环境搞成全行业最好的，让所有来咱们这儿的员工，都不用搞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九里香笑着接话。
“我就继续做我的公益科普，让更多人知道数据安全的重要性，也算不白干这一行。”林晚的语气很轻松，脸上的笑意也真实了很多。
姚厚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笑着说：“等这事完了，我就跟我对象求婚，咱们双喜临门。”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刚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瞬间就散了。
就在这时，曹辛夷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挂了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是省工信厅的王处，他说他们看了网上的舆论，知道我们遇到难处了。省里刚出了扶持国产科技企业的政策，我们的‘五彩绫镜’符合重点扶持项目的标准，有两个亿的无息贷款，明天就能走流程。还有，刚才几个老客户都打电话过来，说相信我们的技术，不会解约，还愿意给我们介绍新客户。”
“我靠！天无绝人之路啊！”姚厚朴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
姚浮萍也笑了，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不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我把新的防护系统再优化一下，明天就上线，保证没人能攻破。”
龙胆草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远处的早餐店飘起了淡淡的炊烟。
他回过头，看着会议室里的这群人。曹辛夷正在跟投资方打电话，语气沉稳有力，眼里闪着光；姚浮萍抱着电脑，专注地敲着代码，头发乱了也没察觉；姚厚朴正在跟技术部的小伙子们发消息，安排早上的值班；九里香在整理员工的请愿书，小心翼翼地把每一页都抚平；林晚站在投影仪旁边，正跟曹辛夷讨论怎么反击荆棘科技的舆论战。
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很。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大厂做工程师的时候，亲眼看到一个用户因为信息泄露被诈骗了二十万，坐在公司楼下哭，哭着说那是她给儿子治病的钱。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能有一个技术，能把所有人的数据都好好保护起来，该多好。
这条路他走了五年，遇到过无数的困难，资金链断裂、技术瓶颈、同行打压、资本威胁，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下去。可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回头看看这群跟着他的人，看看那些发来感谢私信的用户，他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别愣着了，”曹辛夷挂了电话，把一杯热奶茶塞到他手里，“还有六个小时股市开盘，我们得把反击方案做出来，这次不仅要打退他们，还要让荆棘科技知道，我们龙胆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抢的。”
龙胆草接过奶茶，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暖得很。他点了点头，走回会议桌旁，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毒丸计划”四个大字。
“第一，曹辛夷你负责对接投资方和银行，稳住资金链，同时联系媒体，准备召开发布会，公开我们的技术资质和用户数据，正面回应舆论。”
“第二，姚浮萍、姚厚朴、林晚，你们三个负责技术防线，确保‘五彩绫镜’系统不出任何问题，同时把荆棘科技窃取我们算法的证据整理好，准备发律师函。”
“第三，九里香你负责安抚员工情绪，同时把我们的招聘信息挂出去，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真正想做实事的人才招进来。”
“第四，”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等这次事过了，我们就准备上市的材料。我要让‘五彩绫镜’的技术，用到全世界每一个需要保护数据的地方。”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拿起手里的东西，快速投入了工作。
天渐渐亮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板上写着的“五彩绫镜”四个大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楼下的街道慢慢热闹了起来，上班的人流、上学的孩子、卖早餐的摊贩，整个城市都醒了过来。
龙胆草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想起林晚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这里不是战场，是我们共同的船。”
是啊，他们在同一条船上，有人掌舵，有人扬帆，有人修船，有人瞭望。只要所有人的心往一处使，再大的风浪都不怕。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之前那个被信息诈骗的用户发来的消息，她说：“龙总，我看到网上的消息了，你们一定要挺住啊，我们全家都在用‘五彩绫镜’，相信你们。”
龙胆草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回复了一句“谢谢，我们一定”。
他回过头，看着会议室里忙碌的伙伴们，心里一片滚烫。
他们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要闯，还有很多仗要打。可只要身边有这群人，只要心里守着当初的那份初心，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阳光越升越高，把整个会议室都照亮了。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六点，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