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在钱谦益的庄园没有停留多久,他还对杨廷枢这个不知道怎么算出来的徒孙,小小鼓励了一下。
很是自然的告诉他,下个月四川会有一场官考,如果他要进乌斯藏,可以去参加成都府的官考拿到官身,正好可以跟随结束全国大议的总督朱之臣一道进藏,安全性大增。
这消息太及时太重要了,连钱谦益都不知道。不过,四川总督邹维琏也是刘一燝的门人,这个消息肯定没错。
坐着马车回到自己府上,屁股还没坐热,李邦华就急匆匆的闯进了刘府。正在洗脸的刘一燝只好让他先到书房。
“发生什么事了?孟暗这么急。”
李邦华跑得满头大汗。
“阁老,太医孙明来受刑而死。”
刘一燝接过儿子递上的水杯,杯子里不是茶水,而是解酒的酸汤。他的身形停顿了一下,才坐到主座上,又沉默了一会,抬眼看向有些焦急的李邦华。
“下午刚批捕的那个?”
李邦华没有入座,刘斯埱给他沏的茶,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身体还向刘一燝靠近了两步。
“是,他是赵献可师弟,是案发之前唯一同时见过薛梦龄和赵献可的人,他极有可能就是将毒药带进宫的人。”
刘一燝神情严肃,但非常冷静。
“你把他关在哪?他有没有招供什么?”
李邦华愣了一下,
“审问结束时,刑部已经下值了,我就近关在了锦衣卫大牢。孙明来说他的确帮薛梦龄带了一包药给赵献可,但其他的他都不知情。
薛梦龄说是烘焙好的夏枯草、桑叶和金银花,是利肝滋养的药。薛梦龄当着他的面包好的,孙明来看了一眼,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
不过,叶太医说,金银花和钩吻很像,所以孙明来很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把毒药送进宫了。”
刘一燝沉吟了一下,呵呵笑了。
“又死一个太医,这是要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你既然已经审过了,这个孙明来为何还会受刑而死?”
李邦华依然身着官袍,他用衣袖擦了一下额头。
“振槁卫不信孙明来的供述,我走后他们又提审了。”
刘一燝轻轻吹了吹酸汤热气,小心的嘬了一口。咦——这倒霉孩子,弄得好酸。
“孟暗坐吧,没什么大事。这个事,要负责也是高起潜负责,不是你的责任。不过,高起潜的皮厚,这个事除了激怒陛下,对他可能根本无伤。
呵呵,这案子不能太清晰,太清晰了,他高起潜就不能报仇了。小儿手段,不足为虑,放心,这事老夫替你扛了。明天我就进宫去告诉陛下,结案了,你准备份结案文书给我。”
李邦华这时才落座,马上又瞪大眼睛。
“结案?”
刘一燝微微一笑。
“对啊。高起潜害死了薛梦龄孙女,薛梦龄要找高起潜复仇,利用孙明来送药进宫,赵献可要给高起潜开药,熬出来他自己试了试,结果中毒身亡。
薛梦龄没有报仇反而毒死师弟,心生内疚,于是服毒自尽。事情不是这样的吗?”
李邦华看着刘一燝久久无语,还是忍不住反问。
“薛三省怎么解释?”
刘一燝收敛笑容,摇了摇水杯。
“那你怎么看?”
李邦华皱着眉头,手指抚摸着茶碗。
“薛梦龄告老后已经回苏州生活了五个月,谁请他回的南京?他已经年过七旬,无牵无挂,这正是替罪羊的最佳人选。阁老,这个案子有幕后啊。”
刘一燝身体后仰。
“孟暗想把薛三省牵涉进来?”
李邦华摇摇头,很是认真的看着刘一燝。
“我听阁老的,但是白泽卫的情报中有这一句:‘陛下管得了一二三品官,管不了十品官。’这话是薛府传出来的,当时赵献可正在薛府给薛三省看病。
这是不是薛三省对赵献可说的呢?这是不是试图胁迫赵献可呢?阁老,非是我多想,陛下也会看到这句话,陛下天慧,他会怎么想。
如果草草结案,陛下怕是不会满意,阁老或许无碍,但孟暗怕是要步钱牧斋后尘了,孟暗身上可没有钱牧斋的大功护身。”
刘一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露出了微笑。
他很喜欢李邦华这个江西后辈,邹元标的弟子。朱慈炅其实也有些欣赏李邦华,因为朱慈炅曾和刘一燝讨论过李邦华的《用人十事》:
“曰内阁不当专用词臣,曰词臣不当专守馆局,曰词臣不当教习内书堂,曰六科都给事中不当内外间阻,曰御史升迁不当概论考满,曰吏部乞假不当积至正郎,曰关仓诸差不当专用举贡任子,曰调简推知不当骤迁京秩,曰进士改教不当概从内转,曰边方州县不当尽用乡贡。”
当初李邦华上书时,大明上下无人理会,但现在,朱慈炅正在践行这《用人十事》。
内阁候选人这次的非词臣可真不少,至于专守馆局,天工院算馆局吗,都快赶上内阁了好不好。其他八事实际上也有采用,名目不同而已。
但李邦华可不知道朱慈炅的赏识。在李邦华看来,他是文震孟提拔的人,把他扔到平辽也没有什么大功,如今不过是恢复侍郎官职,小皇帝内心大约还是讨厌他的。
关系到他李邦华的前程和原则,更关系到他给小皇帝的印象。除非刘阁老明言强压,他还是想据理力争一下的。
刘一燝并不反对李邦华的力争,他反而觉得李邦华更有原则,如果不是科名不高,李邦华应该比钱谦益更有能力,不过,重启朝似乎已经不太讲究什么科名了。
大明最新式的鲸油壁灯将刘一燝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那是和天工院会议室同款的东西。刘斯埱乖巧的坐在书架旁,手中捧着一本书,仿佛他还需要学习。
刘一燝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文书、信件,白玉砚台里还有淡淡的墨香。刘一燝手里捧着不知道何时从朱慈炅那顺来的透明玻璃水杯,抬头看了眼他书房悬挂的《周公负成王图》。
他又喝了一口解酒的酸汤,对着双手抱膝的李邦华开口,语气温和平缓的。
“孟暗考虑得很全面,但还是按老夫的意思结案吧,你可以把你的怀疑也附上。回去早点休息吧,后天,全国大会就要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