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刘先生也忙完了,朕接着说刚才聊的事。”朱慈炅看着刘一燝接过小太监递上的玻璃茶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是朕用过的,这老登一坐下就公然拿出来,让小太监给他沏茶,还特别叮嘱要“京字”的九真养生茶,不要“宁字”的,真是一点也不见外。
朱慈炅看着那个小太监把茶罐随手放在刘一燝身后的博古架上,对刘一燝是一点都不防备。又忍不住心里嘲讽那小太监,完了,你又要被刘老贼偷了。
但朱慈炅好像忘了,茶罐其实也是他的,不过,就算想起,他也是懒得计较的。
“五叔,由崧叔,你们要记住大明制度是太祖、成祖两代建立的,维持了两百多年,其实已经不行了。朕所作所为,其实就是重新建制。
任何一套制度都会随着时间腐朽,这是发展的本质决定的。国家制度没有优劣好坏,只有是否适应国情,国情在变,制度也要变。
朕也不会说朕的新制就完美无缺,所以,任何说祖制不可违的人,都不能重用。这种人,要么是坏,要么是蠢。”
刘一燝喝了一口热茶,差点呛着。朱慈炅这是在干什么,他在跟两个监国说什么。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黄立极,黄立极一脸严肃,隐隐带着一点愤怒和哀伤。
朱慈炅竟然又在交代后事,而且这次好像是要动真格。
“在慈烺成人之前,大明依然会是由你们俩监国。你们没有开创的能力,所以,坚定不移的推动朕的新制吧。只要新六卫和皇家海军还在,天下就不可能变色。没钱了,就借。
朱家人要告诉天下,大明前进的道路不是换个皇帝就可以阻止的,这已经是一条不可逆转的道路了。
顺势而为,再熬过最困难的二十年,天下自然稳定,但如果妥协了,走回头路,后果不只是亡国亡社稷,甚至可能要亡天下。”
朱由崧和朱由检都低垂着头,什么话也不说。不管开始有没有想法,五年了,他们对朱慈炅是服气的,开疆拓土、国家稳定、皇权空前强大。
收藩归京其实就是一种变相削藩,诸藩宗室最初虽然抵触,但如今都体验到好处了,哪怕是当初的一堆将军、中尉,绝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是提高了的,最重要的是有了盼头。
朱家上上下下不管被动主动,其实都已经接受了他家小魔帝就是他家的小大族长,特权消失但禁锢也消失,不少旁支弟子甚至主动从军,想要追求军功复爵。
朱慈炅在位是符合绝大多数朱家人利益的,督政院诸王,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会允许有人破坏皇室稳定。作为皇权资本的既得利益者,就算换了皇帝,也必须坚持朱慈炅路线。
至少朱慈炅的基本盘是稳定的,皇室内部,哪怕是朱由检也早没有了想法。
只不过,朱由检比较尴尬的是,他的儿子现在是大明的法定继承人。朱慈炅真出事了,说不定有人要搞出来立子杀父的事,他反而危险了。
在朱慈炅的刻意扶持下,瑞王就是北京最大的黑洞,他居然有军权,还掌握宗人府。老五平时动不动就威胁小五,再跟朝臣不清不楚,五叔走之前一定带你一起走。
朱由检委屈得很,是朝臣要来找我,又不是我找他们。五叔你要不要劝劝炅哥儿,那个土地策能不能停下,太狠了不好。
然后就是朱常浩的一顿劈头盖脸,滚,你到底姓不姓朱?
朱由检现在已经非常不自信了,因为他也在学习圣理,这跟他学的经典严重冲突。他一会觉得侄儿是对的,一会又觉得应该按先贤的来,这把他人都搞撕裂了,不如造人。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朱慈炅依然保持着笑脸。
“人终有一死,朕也一样。朕可以死,但朕的精神要长存。朕不怕死亡,朕怕的是朕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为子孙后代开辟的道路中止。若前路有续,朕便无所畏惧。
朱家受天下之养,自当承天下之重,敢为天下之先。朕可死,朕之道不可绝。”
“炅儿,够了。”朱由崧实在受不了这份压力,愤怒起身,但马上又怂了。
“皇上嘱咐,臣记住了。”
刘一燝是中途进来的,他不知道朱慈炅先前和两位监国说了什么,但显然和赵献可中毒一案有关。朱慈炅要向天下表明,杀了他,土地制度也不会改变,士绅优待也回不去了。
想变天,没有那么便宜,只有一条路,造|反吧。
这让刘一燝也非常有压力,他可以预见,未来必然会有很多人会被这场大变革的时代洪流吞噬。
朱慈炅没有计较朱由崧的打断,将身体靠在龙椅椅背。
“那么‘废孔祀周’,全面取消科举还有什么问题?自重启五年始,每年二月初二为周公国家公祭日,自朕始,六部诸衙、全国各省、府州县乡,统一祭周。”
刘一燝忍不住看了眼黄立极,他可以想象,黄立极先前一定反对过,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反对才引出了朱慈炅的“交待后事”。但他还是开口。
“陛下,先前不是说好分步取消科举,对于‘废孔’采用实废名不废吗?朝令夕改,臣下恐无所适从。”
朱慈炅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因为朕快死了,等不急了。”
黄立极、朱由崧、朱由检包括躲在书架旁的黄锦都齐齐把目光投向刘一燝,毕竟,众所周知,这位马上就是大明新首辅了。
黄立极已经反对过,他不过是提了两个字“操切”,却不知道触怒了朱慈炅那片逆鳞,然后就有类似遗诏的这番话。
朱由崧和朱由检今天来是讨论明日大议时朱由检的讲稿的,这是有天工院黄锦执笔的东西。本来开开心心的讨论,说到科举制度,朱由检不过温和的提了下建议,然后小魔帝就炸了。
还好刘一燝的到来打断了一下,结果非但没有起到调节作用,反而变本加厉了。三个人一时都有点没办法了。
刘一燝对朱慈炅的了解,的确在他们所有人之上,他同样噎住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才开口。
“陛下童言无忌,都别放在心上。”
眼见朱慈炅凶恶的目光马上投来,刘一燝又微笑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大议加入这个议题,让全国大议通过?”
朱慈炅脸色依然没有缓和。
“对。”
刘一燝似乎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老臣觉得通过的难度比较大,到时候吵成一片,其他事都不用做了。
陛下,你看不如这样,重启六年还是再办一届北方科举,然后再全面取消比较好。至于祀周,绝对没有问题,废孔其实可以不提,朝廷不祭不就行了。”
朱慈炅最讨厌刘一燝的就是这个,事情到他手上总要先打折扣,偏偏朱慈炅冷静后还觉得他很有道理。
朱慈炅冷哼一声,算是不置可否的默认。
他隐约有些感觉,自己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嘴上虽然不承认,但赵献可中毒身亡,还是不可避免的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下一项,黄孚元,信王的讲稿还有哪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