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叶府。鲸油宫灯引路,一个四十多岁的儒衫中年人,领着一个华服老者,缓步进入深处。
中年人叫张秉成,字钦之,官职是皇明大图书馆馆长、国子监国文科助教,他是文华殿大学士叶灿的女婿。不过,他功名只是贡生,相当于副举人,能得到这个清闲官职,跟他岳父关系不小。
桐城张家也算是一个名门,张秉成的侄儿“应该”叫张英,侄孙“应该”叫张廷玉,大明奴著野史就是由张家人牵头。
华服老者是歙信子戴安国,休宁豪商、徽商话事人。歙信子是戴安国的商爵,算是他做得第二赚的生意,他最赚的生意,毫无疑问是力推叶灿入阁。
叶灿入阁这个事,风险高到天上去了。因为有他的出手,叶灿入阁后甚至一直只有个文华殿大学士的官职,没有三孤三少、尚书的加衔,沦为大明笑话。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叶阁老最近终于名符其实了。本来戴安国早就应该来,但最近他一直在上海跟红毛谈大生意,太忙了,回不来。
与西班牙人的生意,基本上是皇店司主导的,皇家集团、皇勋集团、日月商会三家就垄断了,虽然歙信子也是日月商会的理事,但总感觉不得劲。
与荷兰人的生意,朝廷政策终于松动,歙信子完全可以自主入股。日月商会那边天天有人说“入股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毕竟大明和荷兰刚刚打了好几年的海战。
但这年头,干什么没有风险?戴安国有准确消息,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已经确定是大明唯一的长公主,还不怎么懂事的朱淑娣。
天子最宠爱的妹妹,这嫁妆能亏?不跟才亏。长公主殿下肯定是不管事的,戴安国最近正在找门路,要把孙子送进公主门下。
这个事,对别人也许很难,但对能见到朱慈炅,还有叶阁老这层关系的戴安国来说,还真有门路,无非就是花多少钱的事。
看着这几年越来越疯涨的户头,戴安国觉都睡不好了。如果不算物价折价,戴家的财富已经赶上天启年间的国库了,而且还见天就涨,捐都捐不完,你就说多吓人吧?
叶灿在书房,如今他可是内阁第三辅,再被朱慈炅教育过后,对戴安国,他不会再主动降阶相迎。
戴安国自然也能接受。所谓商爵,可以忽悠普通人,但在真正的勋贵高官面前,就是一个有点颜色的空气。叶灿的地位,如今大不同了,不迎他理所当然。
进入书房,戴安国鞠躬行礼。
“阁老!”
叶灿在主座上抬头微笑,屁股没动。
“以佐来了啊,坐。钦之,上茶,就用内阁的九真养生茶。”
戴安国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落座。
“这次来得匆忙,给阁老带了两张貂皮,不值钱,就是个心意。还有一张虎皮稍微罕见,听说出自榆林卫的边军大将,天冷了,正好给阁老养养腿。”
叶灿早已经不拒绝了,他的清廉人设在朱慈炅面前碎得一塌糊涂,心中依然梗阻,奈何世道污秽。
“以佐有心了。我托你找的古籍有没有眉目?”
戴安国从张秉成手中接过茶盏。
“阁老见谅,这次只找到半本《谶荒书》,还不知道作者是谁。唐以前的救灾书很难找,而唐以后的,阁老又都有。”
叶灿点点头,也不计较,只是叹息。
“唉,这就是我在内阁的主要职责。《皇明备灾荒政全书》是一项重点工程,老夫亲自牵头的,不指望媲美徐文献的《农政全书》,但也不能相去太远。
这样,你门路广,帮老夫问问你们那些行商,看能不能写一些备灾防灾的条程。如果有用,老夫可以给钱。”
戴安国笑了。
“这是好事啊,陛下就是这么心系天下苍生。以佐一定全力支持阁老,我早说过,钱的事,阁老不用担心。不过,听说首辅快不行了,阁老真不能再进一步?”
叶灿淡然一笑。
“再进一步有什么用,再进两步,老夫也是编书。红毛人那边,谈得怎么样?”
戴安国低头饮茶,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行,股份不提,至少漆器、茶叶那些能多一条销路。红毛人也要船,不过大佛郎机的订单太大,我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余力。”
叶灿也就是随口一问,也准备给戴安国一些甜头。
“你和英国公府有没有联系?”
戴安国瞬间抬头。
“北方有些商路上的联系,不是很深。有什么大事吗?”
叶灿笑了。
“不是什么大事。张家的世子爷和荆王府的一个小郡王当街争风吃醋,捅到陛下那去了,人到现在还关在黑牢里。
不过,有消息说,陛下打算让张家世子担任驻荷兰大使,要把这家伙扔到荷兰去祸害外国人。你跟荷兰人做生意,跟张家多些联系应该有好处。”
戴安国连忙拱手一拜。
“多谢阁老,以佐明白了。”
叶灿沉默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以佐,今天有个事你听说了吗?”
戴安国微微挪动了一下。
“我刚从上海回来,还请阁老明言。”
叶灿仰头望屋顶,闭上了眼睛。
“今天,陛下于国子监祭圣人,钦定了十三圣像,周公第一,墨子第四,孔子第五,史迁第六,韩非子第七。
这可不是小事,士林可能会有人逼我辞职,钱谦益已经准备告病了。”
戴安国大惊。
“这关士林什么事?阁老不必理会。”
叶灿摇头苦笑。
“你不在官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阁老这个位置,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只有两条路,上亲陛下,下能服众。如果下面没人,谁都做不稳,还可能身败名裂。”
戴安国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咬牙开口。
“阁老,你下面也不是没有人。阁老身后如果真有一片林,那也不是士林。”
戴安国一字一顿:“是商林。”
鲸油壁灯火光一亮,檀香灰落,案桌上茶盏与杯盖轻撞,脆响如更声。
叶灿霍然睁眼,目光死死盯着戴安国,沉默不语。朱慈炅告诉过他,以商为用,但商真的能用吗?他们只甘心为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