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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阳谋

    忻县战场,一处半山腰的阵地。

    这里是日军修建的胸墙防御工事,但此刻,工事内外,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零零散散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铺满了整个战场。有山西民团士兵的,也有日本士兵的。

    断臂、残腿、被炸开的胸膛、没有了头颅的躯干……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几匹幸存的战马,腹部被弹片划开,拖着血淋淋的肠子,在死尸丛中徒劳地打着转,发出凄厉的哀鸣。

    在那些已经僵硬的尸体堆中,还不断传来阵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那是尚未死透的伤员,在对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连、二连就地防御!三连!三连立即搜索伤员!赶紧把二营受伤的兄弟们都送下去!”

    四团二营营长李庆祥站在尸堆上,用嘶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刚从一团调到四团不久的他看着那些还站着的、浑身浴血的一营战士,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一个劲地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强行忍住。

    刚才的战斗,打得太惨烈了。

    这个阵地地形险峻,谢尔曼坦克上不来,重炮也因为射击死角的原因,无法提供有效的火力支援。

    驻守在这里的日军一个精锐中队,依托工事拼死抵抗,他们一营,几乎是拿人命、炸药包、手榴弹硬生生填上来的,付出了巨大的伤亡,才最终将这个钉子给拔掉。

    一名浑身是血的战士,麻木地从尸体堆里站起身来,他茫然地望着面前这片由战友和敌人共同组成的血肉泥潭,突然痛苦地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一脚踩下去,感觉脚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踩着一条穿着灰色军装的、齐肘而断的手臂。

    那只断臂的手指还微微蜷缩着,仿佛在抓握着什么。

    泪水,再也止不住,从他那张被硝烟和血污涂抹得看不清模样的脸上,滚滚而下。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臂上,也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翻卷的皮肉之间,白的骨头清晰可见,正随着他的抽泣而微微颤动。

    “哥……哥……补……给额补一枪……”

    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堆交错的尸体下,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呻-吟。

    那熟悉的、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乡音,如同一道惊雷,劈中了那个正在痛哭的士兵。

    他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疯了一样地推开压在上面的、一具早已冰冷的日军尸体。

    尸体下,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同乡。

    那个战友的腰部,被炮弹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已经完全断了。

    白的、还冒着热气的肠子,从豁口里流淌出来,混着泥土和血水,在地上拖出了数米远。

    看到战友这般惨状,浑身是血的战士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就想把他抱起来。

    “啊……!”

    他刚一用力,怀里的士兵就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战士吓得赶紧松手,却又不敢完全放下。

    “哥……额……额想家……”

    怀里的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

    “给他多打两针止痛针吧!没救了。”

    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卫生兵看到这一幕,不忍地走到他身旁,轻声地、用一种充满了无奈的善意提醒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战士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滚……”

    他猛地扭过头,一双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眼睛,如同要吃人的野兽,带着浓烈的杀意死死地瞪着那个卫生兵。

    “担架!快点把担架抬来!担架……”

    他声嘶力竭地对着周围咆哮着,然后又低下头,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温柔,抱着怀中那具正在迅速变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兄弟,咱回家……哥带你回家……哥送你回家……送你回老家……咱们回陕西……回陕西老家……”

    他的哭声,混杂着承诺与绝望,回荡在这片死亡的阵地上。

    李庆祥走到旁边,看着失声痛哭的士兵,长叹了口气。

    刚才这场仗,他们二营伤亡了上百名弟兄,其中四十多人当场死亡,三十多人身负重伤,剩下的伤员没有几个月根本好不了。

    他拍了拍那名士兵道:“这名弟兄已经救不活了,给他一个痛快吧。你身上不是有吗啡吗,给这位弟兄扎止痛针吧!”

    “止痛针……对我还有止痛针……”

    再次听到这个名词的士兵恍然大悟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从腰后那个早已被血浸透的帆布救护包里,将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身旁那片被鲜血染成紫黑色的泥地上。

    一卷发黄的纱布、一小瓶碘酒、几片止血粉……

    “止痛针……止痛针在哪……”他失神地喃喃着,一双沾满了血和泥的手,在那些零碎的医疗用品里疯狂地翻找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凝块。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扁平的小纸盒。他颤抖着打开纸盒,从里面取出一支如同小号牙膏管一样的金属软管。

    这是一种一次性吗啡注射器,也是苏耀阳兑现出来的急救药品,每一个士兵的急救包里都配有一支。

    主要是给伤员止痛用的,同时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留给那些已经没有生还希望的重伤员,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够走得不那么痛苦的最后慈悲。

    这种吗啡的管内是32毫克的吗啡,管口用锡纸密封,前端装着一个双头针管。

    使用时,只需用力下按针管,刺破内部的密封薄膜,然后将针头扎入伤员的皮下,挤压软管即可完成注射。

    果然,当一剂吗啡下去后,那名原本还在挣扎的伤员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伴随着他放松的身体,几分钟后他也停止了呼吸……

    …………

    指挥部的正堂内,苏耀阳独自一人,坐在地图前的桌案后。

    他的脸上,没有大捷之后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心痛。

    一份刚刚由参谋部汇总送来的伤亡报告,正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上面那一个个冰冷的黑色数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有家有口的生命。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捻起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总计数字,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右手无力地一松,那份承载着千百个家庭破碎的报告,便轻飘飘地、如同落叶一般,落回到了桌上。

    “只是一天的时间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痛惜。

    “就伤亡了上千人!”

    苏耀阳的心忍不住的抽搐起来,连眼角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山西民团,经过他近两年的苦心经营,到处招兵买马、搜刮人才,如今满打满算,也才发展到了三四万人。

    这已经是他尽力的结果了。

    而这一次,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残日军的第24师团,他几乎是倾巢而出。

    他亲自指挥的攻势,光兵力就出动了四个步兵团、两个坦克团和两个重炮团的兵力,这已经是民团三分之二的家当了。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用巨大的伤亡,来换取一个快速的、决定性的胜利。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拖延下去,等到日军的第20师团从侧翼赶到,那他的部队,就会陷入被两面夹击的绝境,到那时,处境将比现在艰难十倍!

    就在苏耀阳为巨大的伤亡感到心如刀割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总座!第五战区急电!”

    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走了进来,双手递上了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第五战区?李宗仁和白崇禧?

    苏耀阳微微一怔,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两位是他的贵人,也是他的合作伙伴,更是他在军界的靠山。

    在这个时候发来电报,难道是祝贺胜利,或是要提供什么支援?

    他伸手接过电报,展开那张薄薄的电文纸。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电文上那短短的几行字时,他脸上的疲惫和伤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错愕,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混账……”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他的喉咙里炸响,震得整个指挥部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啪……”

    他狠狠地将那份电报拍在了桌子上,坚实的红木桌面,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极致的愤怒,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那份电报,正是李宗仁和白崇禧联名发来的、经由军政部批准的“商请”电文。

    电文内容冠冕堂皇,先是对他忻县大捷表示祝贺,然后笔锋一转,言及宜昌战事紧张,第五战区兵力不足,为顾全抗战大局,“商请”他立即抽调二到四个步兵团和以及一部分空军,火速驰援第五战区……

    这一刻,苏耀阳全明白了。

    《大公报》《申报》等各个报纸的吹捧、阎锡山那反常的沉默、以及现在这份来自李白二人这份无法拒绝的“请求”。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锁链!

    这是一个阴谋……不看……这是一个把他架在火上烤的阳谋。

    这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抽走他最精锐的兵力啊!

    “阎老西……你好毒的手段啊!”

    苏耀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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