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岭主峰阵地上,浓烈呛人的硝烟味像是凝固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云龙习惯性叉腰站在前沿掩体后,那张向来带着几分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罕见地罩上了一层铁青色的凝重。
他浓眉紧锁,眼窝深陷,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满是泥泞的山坡。
一旁的政委赵刚同样面色严峻,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山下,压低了声音说道:“老李……不对,这股劲头不对!鬼子这回是真要拼命了,他们这是把家底都压上来了。”
顺着赵刚所指的方向,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山下的景象逐渐清晰:
山峦的褶皱间、沟壑的暗影里,无数土黄色的身影如同地底涌出的蛆虫,正无声而迅猛地向上蠕动、渗透!那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成建制地在展开。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几处地势稍平的开阔地上,影影绰绰的日军士兵正疯狂地挖掘、构筑!工兵铲挥起的泥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他们一眼就看出,那是在构筑重机阵地和迫击炮位呢,他们甚至顾不上隐蔽,就在前沿明目张胆地架设火力点!一股孤注一掷、不计代价的疯狂气息,隔着数百米都能从望远镜里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团长……政委!鬼子上来啦!好多鬼子!漫山遍野都是!”一个趴在观察口的新兵战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尖利,打破了阵地上那令人窒息的短暂寂静。
李云龙猛地收回目光,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骂道:“闭上你的鸟嘴!老子眼不瞎!没看政委都在这儿杵着么?慌个蛋蛋。”
他吼声一如既往的洪亮粗粝,像是一记定心锤砸在战士心坎上,那新兵缩了缩脖子,脸憋得通红。
李云龙骂完,立刻转向赵刚,紧锁的眉宇间忧虑更深:“老赵,看见了?本间雅晴这老鬼子疯了,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跟咱们玩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眼神投向阵地另一侧隐隐传来更密集枪炮声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之色,“主峰这有你在我放心,但一营那里却不一样,一营阵地惟有突出部的位置,三面受敌。
张大彪一个人在那顶着我心里不踏实,我得亲自过去盯着,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赵刚没有丝毫迟疑,重重一点头:“你放心去吧,只要我在,这里就丢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云龙深深看了搭档一眼,随即不再废话,带着几个警卫员,身影在残破的壕沟和腾起的烟尘中迅速消失,朝着枪炮声最激烈的方向疾奔而去。
一营的阵地像一颗楔入血肉的钉子,牢牢卡在日军进攻的咽喉处,因此也是日军的重点进攻目标。
李云龙刚一猫腰冲进这片阵地,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浪混合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就扑面砸来,几乎让他窒息了一瞬。
而眼前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狭窄的环形阵地上,每一个射击口都趴着一名战士朝外射击,尤其是几个机枪阵地上,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出去,打在山下冲击的鬼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战士们趴在战壕里,脸上混杂着硝烟、泥土和汗渍,死死地趴在齐膝深的泥水和破碎的沙袋后,手中的家伙玩命地喷射着。
弹壳跳跃,火星迸溅,整个阵地像一口沸腾的钢铁熔炉般,不时有战士受伤甚至死亡。
就在战壕拐角处,一营营长张大彪坐在一块稍微干燥点的地上。
他的左胳膊的衣袖被卷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粗壮的左臂三角肌一路撕裂到小臂,殷红的血水混杂着泥土淌下来。
一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小卫生员跪在一旁,正手忙脚乱地用牙撕开急救包里的绷带,颤抖着试图按住那狰狞的伤口止血。每一次动作,都惹得张大彪紧锁的眉头跳一下,但他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大彪,你狗日的挂彩了?”李云龙几个箭步就蹿了过去,声音压过枪炮炸响,吼声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惊怒!
“团长!”
张大彪闻声猛地抬头,线条硬朗的脸上瞬间挤出个不在意的笑,仿佛那撕开的胳膊是蹭破了点油皮,“咳,没事儿。
就是被小鬼子的歪把子蹭了一下,擦破点皮儿,过几天就长好了!”
李云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那张强颜欢笑的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
嘴唇干裂泛白,脸颊也因为失血过多蒙上了一层灰败。这副模样还叫“没事”?!
“放你娘的屁!”李云龙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溅到张大彪脸上,“瞅瞅你这死人脸!都他娘的赶上关公走麦城了!还逞英雄装大瓣蒜,赶紧给老子滚下去歇着!”
他扭头就朝那小卫生员吼道,“还愣着干嘛,马上把他给老子架到后面防炮洞去,马上!”
“团长!我还能……”张大彪梗着脖子想争辩,他瞥了一眼外面日军愈加疯狂的攻势,他这个营长怎么能撤?
“闭嘴!”
李云龙眼神陡然变得极其严厉,声音斩钉截铁,“老子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听不懂吗?
阵地有我顶着,丢不了!”
他大手一挥,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让小卫生员一个激灵,赶紧把包扎了一半的绷带强行系紧,连拉带拽地就要扶起张大彪。
张大彪看着团长布满血丝但杀气腾腾的眼睛,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争辩都咽了下去:“是……团长……你自己小心点。”
他咬了咬牙,在小卫生员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踉跄着退向了后方那黢黑简陋的防炮洞。
李云龙看着张大彪消失在坑道拐角,这才猛地转身,大步来到最前沿的射击垛口前,一把扒开一个打得正欢的机枪手,大声道:“让开,你到一旁给我装弹!”
很快伴随着“哒哒哒……”的声音,一串串机枪子弹就朝着山下的日军扫了过去……
一条在连天雨水中泡得稀烂的公路上,几辆溅满泥浆的吉普车散乱地停在路边。
苏耀阳披着湿漉漉的军大衣,站在其中一辆吉普车旁。雨水沿着他的帽檐滴滴答答落下,脚下的黄泥已经没过了鞋面,每一步都格外黏腻沉重。
参谋长皮若愚撑着一把伞,正快速汇报最新战报:“总座,装甲一团约翰团长急报!装甲部队前锋已经推进至盘龙岭以西直线距离仅三公里处,但……被卡死在27师团的咽喉封锁线上了!”
他指着手中被雨水打湿的电文纸:“鬼子利用地形,抢先占据了公路必经之地的狼牙坡的两侧高地,构筑了环形防御阵地,轻重机枪、掷弹筒甚至可能调来了战防炮。
整条公路被火力锁死得跟铁桶一般,约翰和弗尔两位团长正组织部队强攻这两处高地!”
由于这两天受了风寒,导致皮若愚的声音有些沙哑:“按理说狼牙坡的地形虽然有些高,但换做平日的话,一通重炮轰下来,再加上装甲部队的掩护,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可如今这鬼天气却成了咱们最大绊脚石,狼牙坡陡泥深,雨水渗透,地面软得跟豆腐一样。
无论是霞飞坦克还是m4谢尔曼,履带空转打滑,根本上不去,装甲部队的突击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步兵只能迎着居高临下的火力网,在烂泥塘里一寸寸往上拱,伤亡……不小!”
苏耀阳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紧锁的眉头滑下。
他抬眼望向阴沉如盖的天空,雨幕浓密得几乎看不到百米外的山峦轮廓。
“空军呢?”
苏耀阳的声音被雨水声压得有些低沉,却清晰如冰,“这种时候,程如风、叶启风他们的机群在哪?
能否让飞机立刻起飞,给我敲掉那两处高地,掩护装甲团强行突破?”
皮若愚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总座,半小时前刚和机场确认过。程大队长、叶队副都急得跳脚了,但现在这天气条件……根本不适合起飞作战!”
他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密集得在空气中织成了一道道白帘:“风速超过12米/秒,低云密布,能见度不足五百米!尤其是这雨势,根本没小!”
他加重语气强调着技术难点:“程大队长说,战机的进气口和化油器对雨水极为敏感!
中雨以上的水汽吸入过量,轻则功率骤降、震动加大,重则当场熄火!这要是发动机空中停车,神仙也难救!而且……”
皮若愚顿了顿,指着吉普车风挡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无法刮净的雨刮器:“座舱视野更是灾难,飞行员在这种雨帘里,别说看清地面目标区分敌我,连保持平飞、维持编队都极度危险!
强行起飞,不待接敌,自己就可能栽下来。”
苏耀阳沉默地注视着吉普车玻璃上那层密集得无法穿透的水膜,鼻腔里满是湿冷的泥土与汽油混合的气息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连日大雨之下,无论是山西民团的“鹞鹰”,还是日军陆航的“隼”,都集体哑火的原因。
钢铁雄鹰的翅膀,硬生生被这原始而狂暴的天气,锁在了这泥泞大地的樊笼里。
时间在滴答的雨声中无情流逝,盘龙岭每一分钟的哀鸣,都在考验着这位总指挥煎熬的神经。他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知道了。让装甲团,尽一切可能办法……撕开口子!告诉程如风,盯紧气象!一旦雨势减弱至可接受程度……立即无条件升空,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我马上就给程大队长他们发报。”皮若愚很快就去了。
皮若愚的身影刚被雨帘吞没不到两分钟。
“噼里啪啦……”
更加密集凶狠的雨点砸在吉普车顶棚和地上,紧接着,“喀嚓……”一道惨白的巨型闪电撕裂昏暗的天空,将泥泞的山野和枯槁的树木照得一片雪亮。
震耳欲聋的惊雷随即在头顶炸开,仿佛天穹崩塌。
一阵裹挟着刺骨寒意的狂风呼啸着扫过公路,卷起的雨幕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车身上!
“操了!”
苏耀阳透过淌水的车窗,望着外面彻底被白色雨瀑吞噬的世界,狠狠一拳砸在沾满泥点的车门内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这破雨还他妈没完没了了!”
“总座!这雨太大了,寒气也重!您快进来!”警卫营长许大鹏的声音焦急地穿透雨声,他半边身子被雨浇得透湿,却固执地想把雨伞最大限度地罩在车窗上。
“十月的天,这湿寒入骨最伤身,您要是倒下了,那……”
“知道了!”苏耀阳重重吐了口浊气,他不是不识时务的莽夫。冰凉的雨水隔着玻璃似乎也能浸透肌肤。
他一把推开车门,弯腰钻进了稍微干燥些的车内,也带进一股冰冷的水汽。
他迅速从座椅后的行军背包里抽出一条干毛巾,用力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和冰冷的脖颈,手指因寒意有些僵硬,盘算着换件里面的湿衣。
然而,毛巾还捂在头上,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咚”敲击声就在他那侧的窗玻璃上响起!
苏耀阳猛地扭过头——隔着水流如注的玻璃,皮若愚那张瘦削、沾满雨水的脸紧贴在外!狂风掀起他的雨衣下摆,整个人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怎么啦?”苏耀阳伸手从里面推开沉重的车门!
“哗啦……”
车门刚开一条缝,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箭便疯狂地灌了进来,苏耀阳刚擦得半干的头发和肩膀瞬间又湿透了大片,一股寒气直窜脊背。
皮若愚却顾不得这许多,他半个身子探进车内,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
“总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后方通讯处急报——”
他喘了口气,大声道:“八……八路军129师!”
“他们已经赶到了!”
“先锋部队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皮若愚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只有……只有十多里了!!”
“什么?!到了?!”苏耀阳擦拭头发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猛地爆发出灼人的光彩。
他一把扔掉手中湿透的毛巾,仿佛那沉重的湿衣寒意也被这消息瞬间驱散!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连日鏖战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好!”苏耀阳连喊了三声好,紧握的拳头兴奋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窗外的瓢泼大雨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它的威力。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兵力不足,无法吃掉本间雅晴的27师团,可一旦和129师会师就不同了。
只要跟129师兵合一处,两股铁流汇合在这泥泞的盘龙岭下……日军第27师团,这条困在泥潭里的毒蛇,再怎么挣扎蹦跶,也难逃被彻底敲碎骨头的结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