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左翼进攻山头的一处临时休整点,刚刚从前沿阵地撤下来的民团士兵们正靠着泥泞的坡地大口喘着气。一名年轻的上等兵,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硝烟和兴奋,正一脸不悦地向他们的排长抱怨。
“排长,搞什么名堂啊?眼看着再冲一次,咱们就能拿下前面那个山头了,都看到鬼子的机枪哑火了,上头怎么突然让咱们撤下来了?
这不是瞎胡闹嘛,居然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埋怨。
提着一支汤姆森冲锋枪,机匣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浆的曹大旺听到手下的抱怨,立刻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胡咧咧什么玩意儿!”曹大旺狠狠瞪了他一眼:“上头的命令,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了?上头这么做,自然有上头的道理!”
他用枪口朝天捅了捅,继续教训道:“况且,你没看到雨停了吗?
你个榆木脑袋,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咱们的炮爷和天上的鸟爷能干活了。
上头这是体恤咱们,想让弟兄们少流点血,用炮弹去砸!你不磕头感谢总座和参谋长也就罢了,还敢在这里发牢骚,当心老子一脚踢死你!”
那名上等兵被排长一顿训斥,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周围的士兵也发出了一阵哄笑。
事实也确实如曹大旺所说,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他们刚退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那期待已久的炮击,开始了。
先是一阵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仿佛无数条看不见的钢铁巨龙从天际掠过。
紧接着,地动山摇!
一枚枚包括155毫米重型榴弹、105毫米榴弹、75毫米山炮炮弹,就连107毫米迫击炮也发言了,所发射出的炮弹如同冰雹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刚才久攻不下的那个山头砸了过去。
“轰……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山头轮廓,瞬间被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和爆炸的火光所吞噬。
漫天的淤泥被巨大的冲击波掀起,如同黑色的海啸,混合着无数灼热的弹片、被炸碎的岩石、以及各种无法辨认的物体……树木的残骸、工事的碎片、还有人体组织……形成了一道死亡的帷幕,将整个山头都彻底笼罩了起来。
在那片钢铁与火焰的风暴中,一名刚刚探出头准备射击的日军机枪手,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发15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巨大的爆炸将他和他的九二式重机枪瞬间分解成了漫天飞舞的血雾和零件。
另一处,躲在简易防炮洞里的一个日军步兵班,被一发钻入洞口的105毫米炮弹引爆。剧烈的爆炸从内部发生,泥土构筑的洞穴像一个被吹爆的气球一样猛然鼓起,然后轰然炸开,喷射出夹杂着碎肉和残肢的泥土。
更多的日军士兵,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活活震死,或者被无数高速飞行的弹片切割得支离破碎,倒在了血泊里。而在炮火覆盖的核心区域,一些倒霉的士兵,甚至连完整的尸体都无法留下,直接被恐怖的高温和冲击波气化、炸成了粉末。
曹大旺和他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刚才还在抱怨的上等兵,此刻脸色煞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我的……老天爷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后怕。
曹大旺则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
他拍了拍那上等兵的钢盔,大笑道:“小子,看到了吗?现在还觉得撤下来亏了吗?”
毁天灭地的炮击还在持续,仿佛永无止境。
整个山头都被浓烟和尘土彻底覆盖,只有在爆炸的间隙,才能隐约看到山体正在被一寸寸地削平。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八路军派出的新一团和新二团也踩着泥泞上了山。
孔捷带着新二团的战士们去了右翼,而丁伟则带着他的新一团,来到了左翼曹大旺他们所在的区域。
八路军的战士们一到半山腰,炮击就开始了。
不少八路军战士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密集、如此猛烈的炮火。
许多年轻战士的脸上,都混合着震惊和羡慕。
不少人紧紧握着手里的步枪,看着远处那个被火焰和钢铁反复耕犁的山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丁伟,这位在李云龙和孔捷中以“有文化”、脑子活络著称的团长,此刻的内心同样波澜壮阔。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很快就在民团军官的指引下,找到了负责这片区域进攻的山西民团一团团长——李高远。
李高远已经接到了苏耀阳的电话,看到丁伟过来后赶紧迎了上去。
“是丁团长吧?我是山西民团一团团长,李高远!欢迎你们的到来!”
李高远伸出手,声音洪亮,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主家”而摆架子。
“李团长,久仰大名。”
丁伟也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两人在轰隆隆的炮声中简单寒暄了几句,丁伟便开门见山,态度放得极低,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谦虚地说道:“李团长,来之前我们旅长有命令,这次行动,我们新一团就是来配合贵军的。
你们指哪,我们打哪!需要我们干什么,您尽管吩咐,我们绝不含糊!”
这番话让李高远对这位八路军团长的好感大增。他能看出丁伟的谦虚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李高远笑了笑,搂着丁伟的肩膀道:“丁团长太客气了!咱们都是打鬼子的兄弟部队,没什么谁配合谁的!总座的意思是,让咱们两家的弟兄们并肩作战,互相学习!”
他指了指身后正在分发弹药和热食的民团士兵,又指了指那些因为炮击而目瞪口呆的八路军战士,继续道:“我看贵军的弟兄们也是一路急行军,又累又饿。
这样,炮击估计还要持续二三十分钟。
趁这个时间,让弟兄们先补充一下体力,喝口热汤,吃点干粮。我们这边准备了一些压缩饼干和牛肉罐头,丁团长别嫌弃。”
丁伟一听,眼睛都亮了。他正愁自己手下这帮兵蛋子饿着肚子怎么打仗,没想到对方考虑得如此周到。他也不客气,立刻感激地说道:“那可太感谢了!李团长,你们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很快,一箱箱军用口粮被送到了新一团战士们的手中。
当八路军的士兵们第一次拧开牛肉罐头,闻到那股肉香时,许多人立即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就在战士们补充能量的时候,李高远和丁伟两人则蹲在一个弹药箱旁,摊开一张简易的进攻路线图,借着炮火的闪光,迅速商议起了接下来的进攻方案。
“李团长,按我的想法,等炮击一停,我们新一团可以从这个方向,作为主攻打头阵!”丁伟主动请缨。
李高远却摇了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丁团长,好意心领了。但这么打不行。”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着,“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炮击,山上的鬼子就算没死绝,也基本被打懵了,工事也毁得差不多了。
现在需要的不是硬冲,而是快速、多点地突入,分割清剿残敌。”
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我的想法是,等炮击延伸后,我们两家部队,以排为单位,混合编组。
你们八路军的弟兄枪法准,战斗意志顽强,负责精确射击和最后的白刃战。
我们民团的弟兄火力猛,每个班都配了自动武器和机枪,负责火力压制和爆破。
我们像梳子一样,从山脚往山顶梳理过去,不给任何一个鬼子喘息和重新组织防御的机会。你看如何?”
丁伟听完,眼睛就是一亮。
这种打法,可以将两军的优势完美地结合了起来,给予日军最大的杀伤。
他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李团长,你这个方案好,我完全同意!”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简单高效,却又将双方优势最大化的联合作战方案,就在这震天的炮火声中,迅速敲定了。
连绵数日的阴雨突然停止,阳光刺破云层,这对于山下的苏耀阳和陈旅长来说,是绝对的福音。
但对于本间雅晴和27师团来说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雨停,意味着他最大的掩护和盟友消失了。
那该死的山西民团的飞机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头顶,将炸弹倾泻下来。
那让他们心惊胆战的重炮,也将被解开封印,对他们露出獠牙。
在临时搭建的摇摇欲坠的一个帐篷里,本间雅晴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给第一军司令部和多田司令官发电……再发电!”
他对着通讯官嘶吼,“告诉多田司令官和岩松司令官,我部已被优势之敌包围,退路被切断!我需要航空兵支援!我需要战术指导!请求司令部不惜一切代价,为第27师团打开一条生路!”
在发出这份近乎哀鸣的求援电报的同时,他将最后的疯狂,全部倾泻到了唯一可能撕开的缺口……盘龙岭上。
“命令预备队,全部投入进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盘龙岭!在支那军完成合围之前,必须把退路给我打开!”
随着本间雅晴的命令,日军对盘龙岭的攻势,陡然进入了白热化的疯狂阶段。这不再是试探性的进攻,而是赌上一切的“玉碎冲锋”。
山岭之上,李云龙的独立团,瞬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杀给给……”
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双眼赤红,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朝着独立团的阵地涌来。
他们不再顾及伤亡,不再寻找掩护,只是疯狂地向上冲锋。
“开火!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营阵地上,李云龙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怒吼。
在刚才的战斗力,他的左臂被流弹击中,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军装,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盒子炮,不断地向冲上来的鬼子射击。
“哒哒哒……砰!砰!”
阵地上的捷克式轻机枪、三八大盖、汉阳造……所有能响的武器都在拼命喷吐着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一批日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在阵地前留下了一地抽搐的尸体。
然而,他们倒下留出的空隙,立刻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士兵填满。
下一批日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嚎叫着向上冲锋。
独立团在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势下,伤亡数字开始快速增加。
一名年轻的战士刚刚用刺刀捅死一个爬上阵地的鬼子,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就被侧面另一名鬼子一枪击中胸口,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身体晃了晃,无力地倒了下去。
“卫生员……卫生员……他娘的卫生员死哪去了?”一名班长抱着中弹的战友,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很快,他的喊声也被一颗掷过来的手雷爆炸声所吞没。
面对日军这种纯粹用人命来填的疯狂进攻,不断有八路军战士中弹倒下。
一营的阵地犬牙交错,多处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战士们用刺刀、用枪托、用石头、用牙齿,与冲上来的敌人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李云龙的眼睛已经杀红了,他一脚踹开一个试图抱住他腿的鬼子,反手一枪托砸碎了另一个鬼子的脑袋。
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然而,兵力的差距太过悬殊。
尽管独立团的战士们拼死抵抗,但阵地仍在被一点点蚕食。
一营的伤亡,已经惨重到超过了六成。原本密集的防线,此刻已经变得稀稀拉拉,到处都是缺口。
李云龙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又看了看身边所剩无几、个个带伤的弟兄,他知道,一营快要顶不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