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回家
“自己干?”
副参谋长只感觉今天受到的惊吓比过去几年都多。
感到太阳穴有些突突悸动的他伸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我说苏团长、苏老弟,算老哥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消停一段时间。
咱们你知道这大半个月,129师的伤亡有多大吗?
各部的骨干老兵损失了多少?有经验的老兵班长、排长折损了多少?连、营一级建制被打残、打散的又有多少个?
苏老弟,不是我不想打,而是现实摆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没有个半年时间,让部队舔舐伤口、补充新兵、重振士气和战斗力,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跟鬼子进行大规模的战斗。
真要和鬼子的精锐对上,我们拿什么去打?”
再说了,你也说了现在正是相持阶段,既然是相持阶段,我们就不要太过积极主动的打破这种局势。
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积蓄力量,等到日本人的实力再消耗到一定程度后再反击也不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缓和了一下过于激动的语气,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柳师长和陈旅长。
“再说了,苏团长,您刚才不是也引用了《论持久战》吗?
相持阶段!相持阶段的精髓是什么?”他目光犀利地逼视着苏耀阳,“是敌我力量的动态平衡!是消耗战!是我们拖住敌人,拖瘦拖垮他,利用广阔的敌后空间,积攒我们的拳头的阶段!”
副参谋长的话获得了柳师长和陈旅长的赞同,现在的八路军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这个弱指的不是人数,而是武器装备和部队的素质和战斗力。
打仗并不是光比拼人数就行的,最重要的是武器装备、军队的素质和战斗意志。
否则要是单靠人数的话,抗战的时候,也不会发生日军一个大队撵着国军一个师跑的丑闻了。
虽然这次太原保卫战,129师缴获了大批的武器装备,但想要将这些东西转换成战斗力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才有了副参谋长刚才那番话。
可皮若愚却不乐意了,忍不住插话道:“长官,在我看来,战场上并没有真正静止的阶段。
所谓‘相持’,就是要我们主动咬住,持续咬得住。
否则就是敌人相持,我们被动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的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陈旅长不悦道:“皮参谋长此言差矣,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着急莽撞地打破这种消耗对我们有利的战略态势。
而是要继续像磨盘一样碾碎敌人,一点点消耗它的兵员、它的装备和它的士气。”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苏耀阳,“我们抓紧时间,拼命地积蓄力量。
整顿地方政权,动员民众,扩大武装,发展生产。
等到鬼子的大部分力量被耗得差不多了,等它的力量真正开始不可逆转地衰落下去,那时候……”
说到这里,他用力一挥手:
“那时候再发起雷霆万钧的总反攻,毕其功于一役!岂不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苏团长,咱们打这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旅长这番话有没有道理?
特娘的实在太有道理了,条理分明,既有现实中双方实力对比的清晰认知,又紧扣持久战理论的战略要求,更暗合了敌我实力对比的客观规律。
一番话下来就连一旁的副参谋长和柳师长也是连连点头。
但苏耀阳却有自己的打算,他缓缓摇了摇头:“陈旅长,我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知道这次虽然我们打了胜仗,但相比于整个日本军队,我们的实力还是不足。
但有些帐却不能这么算,如果非得等到一切准备完毕才去做,那我们跟机器有什么区别。
生而为人的我们和其他动物草木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拥有最真挚的情感,而这些情感是不能简单的用一句实力对比来形容的。
我们早一天光复山西,山西的老百姓就能早一天摆脱鬼子的魔爪。
即便不能立即光复山西,但只要我们能多消灭一个鬼子,就能多拯救一些百姓,只要能多挽救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我们的牺牲就有了意义,你们说呢?”
一番话下来,副参谋长和陈旅长三人不吭声了。
当然,不吭声并非是他们认为自己错了。
事实上,双方谁都没错,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区别只是在于实现目标的方法不一样。
陈旅长揉了揉鼻梁,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按理说,山西民团虽然和他们并肩作战过,但双方并不是隶属关系,他们没有权利对山西民团的行动指手画脚,但通过这几次的战斗,他们对于山西民团的战斗力之强,装备之精良的印象简直太深刻了。
可以这么说,如今的山西民团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山西境内不可或缺的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自从山西民团崛起后,整个山西境内的抗日武装的处境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有了山西民团这个出头鸟顶住了第一军的大部分压力,这也使得原本被日军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的各地武装发现压力减轻了太多。
而且他们还发现,山西民团的实力虽然强大,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到处抢地盘,而是安心的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打转,这样的朋友哪个不喜欢。
这也是看到苏耀阳不但没有罢手的意思,反而要继续跟第一军死磕后,副参谋长和陈旅长轮番劝说的缘故。
这里面固然有盟友的情谊在里面,但最重要的是一旦山西民团不慎败落,甚至被日本人给灭了,那么接下来日军的兵锋势必指向八路军在五台山一带的根据地。
这也是他们最担心的事。
恰在此时,一名年轻的参谋急匆匆掀开帐帘闯入,靴子踏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声,打破了凝固的沉默。
“报告!”
参谋立正敬礼,声音急促道:“阎长官急电!”他展开手中的电报纸,快速念道:“欣闻贵部联合八路军,于盘龙岭痛歼日寇精锐第27师团,壮我军威,扬我志气,实乃抗战以来罕见之辉煌大捷!
我等闻之不胜鼓舞,已即刻呈报重庆委座,为诸君请功。”
念到此,参谋的声音微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似乎对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念道:“唯……唯战局瞬息,山西各地防务空虚,日寇或趁机反扑。为保大局计,望贵部……望贵部于战后即刻……返回原定防区,以固根本,勿作久留。”
“即刻返回原定防区?”
“望我们勿作久留?”
参谋话音刚落,帐篷里先是一静,随即……
“嘿!”陈旅长第一个忍不住,发出一声又气又笑的怪响,他半眯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听听,听听,什么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阎老西儿今儿个可真是给咱们上一课了,这盘龙岭的血还没凉透呢,就急着撵人?”
他用力一拍弹药箱,震得桌上地图都跳了一下。
副参谋长也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如刀:“贺电是真,请功也是真,可这催促嘛……呵呵,弦外之音,再清楚不过了。
阎长官这是怕咱们挟大胜之威,赖在太原眼皮底下不肯走,影响了他的‘安全’和‘局面’啊!”他特意加重了“安全”和“局面”两个词,讽刺意味十足。
。
苏耀阳倒没像陈旅长那般激动,只是微微摇头,仿佛早已料到如此。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皮若愚,语气平淡却带着最后确认的意味:“老皮,阎长官先前承诺的那笔辛苦钱……结清了吗?”
皮若愚立刻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司令放心,钱已如数到位,清点无误,入了咱们的账了。”
“好!”苏耀阳闻言,长长地、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似乎都发出了咔吧轻响,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卸下了大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和归心似箭:“钱到手了就行,既然阎长官都‘催’咱们走了,那咱们还在这儿讨人嫌干嘛?”
他站起身来,环视众人,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壁,望向了遥远的家乡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收拾东西,撤!老子也该回去看看我媳妇和刚落地几天的臭小子了!这当爹的,连儿子面儿还没见着呢!”
此言一出,帐篷里原本因阎锡山电报而升腾的些许怨气和不平,竟被冲散了大半。
副参谋长、陈旅长、柳师长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善意的笑容。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差点忘了苏耀阳这位刚才还嚷着要再次对日寇发起攻势的家伙,居然已经当爹了。
“好你个苏耀阳!”陈旅长哈哈一笑,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打了大仗,升官发财不说,家里还添丁进口!合着好事儿全让你一人占了!”笑声中,先前那点不快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两天后的傍晚
车子最终在熟悉的院落门前戛然停住。
苏耀阳几乎是跳下车,也顾不得拍打满身的征尘,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偶尔滴落水滴的轻响。
苏耀阳径直走向后院那间最向阳、也最暖和的屋子。
门帘是厚实的新布做的,隔绝了外面的凉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战场上所有的戾气与血腥都吐尽,这才轻轻掀开了门帘。
一股温暖、混杂着淡淡奶香、药味和干净布气息的热流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一进屋就感到屋内暖融融的。
一身居家装扮的宋眉正靠坐在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尚带着生产后的些许苍白与虚弱,但眉宇间却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而满足的光辉。
一个小小的、用素色柔软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正被她抱在怀里。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怀中的珍宝。
小露则穿着一件素色小夹袄,正坐在炕沿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铜质暖手炉。
她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看见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些许硝烟的苏耀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眼圈瞬间就红了:“少爷,您…您回来了!”
宋眉闻声猛地抬头。
当看到那站在门口那挺拔的身影时,她的双眸骤然亮了起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着俏丽的脸颊无声滑落。
苏耀阳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宋眉和小露抱住。
脸颊埋进宋眉柔软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和淡淡乳香的气息,这味道比任何战利品都让他心安。
宋眉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她把脸深深埋进丈夫宽阔的胸膛。
这时,襁褓里的婴儿似乎被这紧密的拥抱惊动了,在襁褓里发出几声细弱如小猫般的哼唧,小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
苏耀阳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松开一点怀抱,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的期待,看向妻子臂弯里那个小生命。
宋眉会意,红着眼睛,却又无比骄傲地,轻柔地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婴儿小小的脸庞。
那脸蛋红扑扑、皱巴巴的,像颗刚熟的桃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眯着两条细细的缝,覆盖着浓密的睫毛。小鼻子小巧可爱,嫩得像能掐出水来的小嘴微微嘟着,无意识地做着吮吸的动作。
这就是他的儿子!
苏耀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巨大的暖流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柔情和保护欲,几乎将他淹没!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天使。
粗糙的、带有薄茧的手指,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碰了碰婴儿那娇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
“他……”苏耀阳抬起头,问宋眉道:“他…叫什么?”
宋眉白了他一眼:“你这当爹的不回来,我怎么敢擅自给他起名字。
不过我已经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童童。”
“嗯,这个名字好,我喜欢。”苏耀阳咧嘴笑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