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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诗歌激励(下)

    傍晚六点四十。

    教师宿舍的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不知谁家在炒蒜蓉空心菜,香气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勾得人胃里难受。武修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材料:教学反思、家长会记录、学生成绩单、获奖证书复印件,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透明文件袋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一下一下地往那儿撞,撞不开,闷闷地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黄诗娴发来的消息:“晚饭我放在你宿舍门口的凳子上,记得吃,别凉了。”

    他站起来开门,门口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层的饭盒。上层是白切鸡拼叉烧,下层是莲藕排骨汤,汤还烫着,盖子一掀,热气扑了他一脸。

    还有一张小纸条,压在饭盒底下。

    “修文:明天我陪你去。别赶我走。”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不是胸口那个口袋。

    是左边,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晚上七点半,黄诗娴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脚上穿了一双软底运动鞋,走路几乎不出声。她没有告诉武修文,也没有告诉林小丽,甚至连手机都调成了静音。

    灯塔。

    那是海田镇最偏的一个地方,废弃了十几年,平时根本没人去。旁边的礁石很滑,涨潮的时候,浪能拍上灯塔二层的平台。镇上的人都说那地方不吉利,几年前有人在那边摔断了腿,后来就再没人提起了。

    选择那个地方见面的人,一定很清楚这一点。

    黄诗娴骑着她那辆粉色的小电动车,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往东。路灯越来越少,路面越来越窄,海风越来越大,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灌进她的领口,灌得她浑身发冷。

    她把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发出吃力的嗡嗡声,车灯照出前方三米的距离。路两边是一人高的芦苇,被风吹得弯腰低头,像在给她让路,又像在催她快点走。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那个三年前就注销了的号码。

    “还有十分钟。迟到的话,后果你自己知道。”

    黄诗娴咬紧牙关,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脚下碎石哗啦啦地滚下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海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黑暗中发出凄厉的叫声。

    灯塔就在前面。

    灰白色的塔身,塔顶长满了爬山虎,在月光下像一座废弃的墓碑。塔底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黄诗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灯塔底层很空旷,墙壁上到处是剥落的白灰,地上堆着几团锈迹斑斑的铁链,角落里放着两把破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背对着她。

    “黄老师,很准时啊。”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了口。

    黄诗娴站住了:“你是谁?”

    男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右手拿着手机。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说,“重要的是,你想救武修文,对不对?”

    黄诗娴没有说话。她浑身绷得很紧,像一只听见了猎枪声的鹿。

    “那段录音,我可以删掉。”男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完整的原始录音,我也可以给你。保证能证明他的清白。”

    “条件呢?”黄诗娴的声音很轻,很冷。

    “条件很简单。”***起来,慢慢走近了几步。灯光终于照到他的下巴,瘦削的,左下巴有一颗痣。“你离开他。调到另一所学校去——县教育局最近在招人,我可以帮你安排,城里的小学,比海田好十倍。你走,录音归你,他没事。”

    黄诗娴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他有什么仇?”

    男人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灯塔里回荡,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我和他没仇。”他顿了顿,“我和你有。”

    黄诗娴愣住了。

    男人摘下了帽子。

    灯光照在他脸上,黄诗娴看清了那张脸。三十出头,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

    黄诗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捂住了嘴。

    “周……周远?”

    “好久不见,诗娴。”男人淡淡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三年了。”

    周远。

    松岗小学前任教导主任。

    三年前,武修文刚去松岗那一年,周远还是教导主任。他是武修文的直属上司,也是那个学期,唯一一个在公开场合骂过武修文的人。武修文教的班级期中考试平均分比别的班低了八分,周远在教务会上拍了桌子,说“黄校长之前招的人,也不怎么样”。

    后来,黄校长调走了,叶水洪来了。周远递了辞职信,说家里有急事,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有人说他做生意去了,有人说他考了市里的公务员,也有人说他犯了事,跑路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现在。

    “你……你怎么……”黄诗娴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还在?”周远替她说完了后半句,“我一直在。松岗那个破地方,我是待腻了。可我没有走远。武修文落聘的事,是我给叶水洪递的材料。你们在海田的事,我也一清二楚。至于录音——”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的图标,播放时长显示“02:14”。

    “是他和家长在电话里的对话片段。你没有听出来吗?那次是家长主动给他打的电话,家长说要给他送土特产,他死活不要,说‘这些东西不用送,帮孩子提高成绩才是正事’。可我把中间那几句剪掉,‘不用送’三个字拿掉,前后一拼,就成了‘这些东西,送,才是正事’。”

    他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断章取义这种事,很简单。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追究真相。”

    黄诗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也许两者都有。

    “你疯了吗?他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哽住了。

    周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得到却一直没有得到的东西。

    “诗娴,”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就喜欢你。那时候你刚毕业,分到松岗实习,每天扎一个马尾,坐在办公室最后一排,低头改作业,改着改着就笑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我要娶她。”

    黄诗娴僵在原地。

    “可你眼里只有武修文。”周远的声音一点点变冷,“他有什么好?穷得叮当响的山里小子,连饭都吃不起的人,你天天变着法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你当他是什么?他能给你什么?”

    “你不懂。”黄诗娴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我懂什么是现实。他能考上公办教师吗?他那点工资,连你每个月买护肤品的钱都不够。你爸你哥会同意?你家里人见过他吗?他们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地方,你嫁过去,你吃得消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黄诗娴的心上。

    可她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眼睛很亮,不是眼泪的那种亮,是一种烧起来的亮。

    “那我告诉你,周远。”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穷,我养他。他考不上公办,我陪他考一辈子。我家里人不同意,我就跪到他们同意。他要回山里,我就背米上去。他说过一句话——路是黑的,总要有人走。他是我选的人,我认。”

    灯塔外面,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

    周远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那张脸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这个录音发出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教育局的调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全镇的家长来学校,要求换掉他。会有记者堵在校门口。会有无数的人在网上骂他。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他身上的脏水,也够他臭好几年。他的教师生涯,从明天开始,就毁了。”

    黄诗娴没有接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是一个视频。

    周远皱眉:“这是什么?”

    黄诗娴点下了播放键。

    视频是今晚拍的。画面里是海田小学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黑板右下角贴满了纸条,镜头一一扫过那些纸条上的字迹。

    “我想考及格,我不想让我妈再哭了。”

    “希望爸爸今年过年能回来。”

    “我不想种田。”

    “好累啊。”

    视频末尾,镜头停在了武修文贴的那首诗上。然后画面一转,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对着镜头,有点紧张地说了一句话:“武老师是我们见过最好的老师。”

    接着是第二个学生。

    第三个。

    第四个。

    视频很长,有将近十分钟。全班三十四名学生,每一个都出了镜,每一个都说了一句话。

    最后一帧,是全班合影。

    镜头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孩子们笑得很灿烂,有几个孩子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

    “武老师加油。”

    视频播放完了,灯塔里重新陷入安静。

    周远没有说话。

    黄诗娴收起手机,声音很平静,可眼眶是红的:“你手里有录音,我手里有这个。你发你的,我发我的。全县的人会看到,到底谁才是被冤枉的那一个。”

    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一遍一遍地拍过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再退回去,再涌上来。

    周远捏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叹气。

    “你都学会护着他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再说条件,也没有再提录音的事。他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向灯塔另一侧的小门,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录音我会删掉。”他没有回头,“可这件事,不是我在搞他。我只是点了一把火,想让火烧到他身上的——另有其人。”

    “谁?”

    周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丢下了一句话,那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可黄诗娴还是听清了。

    “你们海田小学内部,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你们以为的诗和远方,在别人眼里,是刺。”

    门关上了。

    灯塔里只剩下黄诗娴一个人,和她手里那部屏幕上还亮着的手机。

    “路是黑的,总要有人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可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某种说不清的释然,还有一丝冰冷的、从未有过的警惕。

    周远说得对。

    他们以为的诗和远方,在别人眼里,是刺。

    那根刺,还在海田小学的某间宿舍里,等着下一次出手。

    她不能让他得逞。

    绝不。

    晚上九点,黄诗娴回到了海田小学。

    她把电动车停在教师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武修文的房间亮着灯,光线透过窗帘映出来,橘黄色的,温暖而稳定。

    她没有上去。

    她站在楼下,拿出手机,给林小丽发了一条消息:“小丽,帮我做一件事。”

    发完之后,她又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102宿舍、109宿舍、205宿舍——明天开始,查这三个房间近三个月的用电量,重点查谁的房间在下半夜长时间亮灯,亮灯的时长,电器使用频率。”

    最后她又加了一行字。

    “从今晚开始,轮流观察这几间宿舍的动静。四十八小时不间断。”

    发完这些,她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夜里十点,武修文房间的灯还没灭。

    窗台上放着他的教案和那叠准备明天带走的文件袋,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菊花茶,是黄诗娴傍晚放在他门口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修文:明天我陪你去。别赶我走。”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衬衫左边那个口袋。

    然后在备课笔记本最后一个空白页上,写下了四行字。

    “海风吹过讲台的时候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但我知道,你来的时候

    我的天就亮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色很浓,校园里的路灯只亮了两三盏,昏黄的光洒在芒果树下,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像这座小镇永不停止的心跳。

    明天早上九点,他要走进那间监察室的门。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不管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迎接他的是清白还是更大的风暴——至少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身边。

    够了。

    他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黄诗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武老师,别怕。有人在黑暗里为你写诗,你就在光里走下去。”

    窗外,海风依旧在吹。

    海浪依旧在拍打海岸。

    而诗歌角里的那些纸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群小小的、倔强的蝴蝶。

    明天还没有来。

    夜还很长。

    可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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