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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海边展望(上)

    武修文在六一班讲完那首诗的时候,教室里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周涛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像一颗石子砸到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最后连最后一排那个总趴着睡觉的男生都直起身来,愣愣地看着他。

    黄诗娴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怀里抱着一摞生字本,嘴角抿着,眼睛却亮得藏不住光。她没鼓掌,但她看他的眼神比任何掌声都响。武修文收拾教案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班上的孩子,作文要起飞了。”

    他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

    那天傍晚放学后,两个人又去了海边。不是约好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条老路上。海田小学后面那条土路,穿过一片木麻黄林,再翻过一个小小的沙丘,海就忽然撞进眼睛里。十一月的海比十月沉静些,颜色从夏天的碧蓝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靛青,像谁往水里兑了墨。风里带着咸腥,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像凉丝丝的绸子。

    黄诗娴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湿沙上。海水涌上来漫过脚踝,又退下去,带走脚下一层薄纱,那种陷落感让她咯咯笑起来。“武修文,你快点!”她回头喊他,头发被风吹得横在脸上,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

    武修文跟在她后面,裤脚卷到小腿肚,手里拎着两个人的鞋。他走得慢,低头看脚下的沙。这片沙滩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平坦,那么长,一直铺到天边。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比如他口袋里的那枚贝壳已经磨得发亮,比如黄诗娴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总带着一点上扬的调子,比如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把“以后”这个词和另一个人放在一起想。

    “你发什么呆?”黄诗娴已经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拍着旁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那块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像个天然的沙发,面朝大海,背靠沙丘,隐蔽得很,从土路上根本看不见。武修文走过去坐下来,礁石还带着下午阳光的余温。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前面是无穷无尽的海,后面是沙沙响的木麻黄,头顶的天从蓝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最远的地方和海连成一片模糊的、温柔的灰紫色。渔船归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星星点点,像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算过了。”黄诗娴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如果我们继续留在海田,明年你转正之后,工资能涨到三千二左右。我的加上班主任补贴,差不多三千五。两个人加起来六千七。”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武修文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用铅笔写的预算表,字迹娟秀工整,密密麻麻地列着房租、伙食、交通、日常开支,甚至连“过年给家里买年货”和“应急备用金”都单独列了一项。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圈着:每月可存约两千元。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昨晚你帮赵皓星批作文的时候。”她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一根海草,绕在手指上又松开,“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算算。”

    武修文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晚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拇指压住边角。他想起自己在松岗落聘的那段日子,卡里的余额一天比一天少,连给家里打电话都要算着时间。那时候他从没想过“存钱”这两个字,更没想过会和另一个人一起算一笔关于未来的账。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漂在水上的人忽然踩到了底,又踏实又有点慌。

    “如果去镇上呢?”他问。

    黄诗娴转过头看他,眼睛映着远处的渔火,亮得让人心跳快了一拍。“我也想过,”她把手里的海草扔进风里,“镇中心小学明年有调动名额。以你现在的教学成绩和赵皓星的推荐,够格。我也能申请调过去。”

    “房子呢?”

    “镇上租房比海田贵,但机会多。我问过郑松珍,她表姐在镇小旁边有套房要出租,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像是意识到什么,脸在暮色里不容易察觉地红了一层,赶紧补了一句,“当然,那是两个人合租的价格。”

    武修文假装没听出她话里那个微妙的地方,转头看向海面。远处有一艘夜航的渔船正缓缓驶出港口,桅杆上的灯一明一灭,像一颗会移动的星星。“我其实想过,”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果留在海田,我想试试竞聘教研组长。”

    黄诗娴明显愣了一下。“教研组长?老周还没退呢。”

    “我知道。但老周明年九月退休,李校长上个月找我聊过,说学校要推数学教研改革,需要一个能带头的。”他侧过脸看她,“我没答应,我说我考虑考虑。”

    “你为什么不答应?”她问得认真,身子不自觉地朝他倾斜了一点。

    “我怕。”他说。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在松岗落聘之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说“怕”这个字了。可这会儿坐在礁石上,旁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辜负李校长。怕……耽误你。”

    黄诗娴听完,安静了很久。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远处的渔船灯火渐渐远了,变成一粒模糊的光点,融进海天交界的那条灰紫色的线里。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不重,但足够让他“嘶”地抽了口气。“武修文,你听好了。”她收回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被渔火映得忽明忽暗,“你从松岗落聘那天起,就没耽误过我。你每天六点起来备课的时候没耽误我。你帮赵皓星代课、帮林方琼代课、帮所有人代课的时候没耽误我。你现在跟我说怕耽误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下来,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漫上沙滩的水。“你要是真怕耽误我,就更应该去竞聘。我认识的武修文,是那个能把《草原》讲得让周涛写到十一点都不肯睡的人。教研组长算什么?你连我都……”

    她忽然刹住了车,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武修文看着她。海风把她后颈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下面一小截被晒成蜜色的皮肤。他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下,但最终只是攥紧了自己膝盖上的拳头。“连你都……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自己想!”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船笛,悠远低沉,像大海自己在说话。武修文抬头看天,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外冒,稀稀疏疏地钉在深蓝的天幕上。海面变成了一匹巨大的、微微起伏的黑绸子,上面缀满了碎钻一样的光。他突然想起那首诗最后一行——海风吻过讲台,而讲台记得每一粒沙子的重量。可此刻坐在这块礁石上,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海,他觉得那首诗还没写完。还差一句。一句关于未来的、滚烫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话。

    “黄诗娴。”他叫她的名字。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被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怕了。”他说,“你在我旁边,我就不怕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手伸过来,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轻轻地、紧紧地,像两个小孩在沙滩上拉钩约定。两个人的手都冰凉的,可碰到一起之后,那一点凉意就慢慢暖起来了,暖得像揣了一只小螃蟹在掌心里。

    “那就说定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要散掉,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明年,你竞聘教研组长。我申请当六年级年级组长。我们要让海田小学的数学和语文,都变成区里最牛的。”

    “野心这么大?”

    “跟什么人学什么样。”她斜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又软又亮,把周围所有的光都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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