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教会的神都,伊瑞斯提斯,数年如一日般安静。
独属于纳撒尼尔·法雷尔的宫殿一样恢弘的宅邸并没有多少侍奉的仆从,在玛德琳的授意下,大家十分有默契地绕过了那座给法雷尔先生养病的“主宅”。
所有人尽可能不去打扰“重病缠身”的法雷尔大人:呀!那可是战神教会的支柱!
是战神大人代行者,是权力能和马绍尔一世抗衡的、扬名东大陆的法雷尔大人!
他可得好好休息!
有神明的注视,他必然不会魂归九天。
玛德琳大人说了,他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着身子,总有一日他会重新站起来,重新拿起象征着战神教会的铁拳权杖。
几乎没有人会怀疑是玛德琳在其中动手脚——纳撒尼尔是代行者!
神明都没说什么!
可是,一个单纯的孩子问道:“为什么神明大人没有让法雷尔大人痊愈呢?”
成年人们哑然。
孩子还在说:“神明不是无所不能吗?”
是啊,神明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治愈”法雷尔不是神明不能,而是神明不想。
他们悚然地捂上孩子的嘴,四处打量有没有教会的眼线,然后他们压低了声音威胁孩子:“这样的话,以后再也不能说了!我们要敬畏神明!”
敬畏。
人总是要怀着一颗敬畏心的。
塞巴斯蒂安·海伍德深以为然。
他站在空荡荡的法雷尔宅邸中,看着那尊巨大的铁拳雕像,脸上神色复杂。
仆从们远远地望着,有心想上来和他搭句话,但此时的塞巴斯蒂安看上去并没有在格林帝国帝都游街时那样和蔼可亲,于是仆从们接二连三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元帅还是转过身,叫来了离得最近的一名仆从。
那家伙看上去有些胆怯,他在这座宅邸中服务了七年了,年轻时就在,本来不认识什么元帅不元帅的,只听到同僚们这么说,于是低声下气地喊了一声:“大、大人……”
元帅……必然是很大的官了吧?
自从法雷尔先生生病,玛德琳大人执掌这座府邸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大官”了。
大家都忙着争权夺利,没工夫来看望缠绵病榻的法雷尔大人了。
“玛德琳在吗?”
塞巴斯蒂安问。
“现在不在——有几天不在了——呃,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这个仆从说话一句话说不完,拓展了两遍似乎也没补充完全。
塞巴斯蒂安并不恼怒,看来调查得没错,仆人水平低代表着这里很少接触到正经的客人。
至少,玛德琳已经很久没有让正经的客人来到这里了。
堂堂的战神教会教皇居然混到了这个地步,要通过笔管里藏密信的方式联系他……
玛德琳这个女人……野心不可谓不大!
“我知道了,法雷尔先生日常待在什么地方?”
“就是……就是那座住宅,先生日常待在二楼,并不出门。”
“好。”
元帅转身往住宅走去,仆从总算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了:“诶……”
诶?
诶这个语气词——也是能对着元帅说的吗?
塞巴斯蒂安心中有些不悦。
没学过回话,竟然连和贵族最基本的沟通都不会吗?!
但长年累月的伪装让他还是压住了脸上的不悦,只是微微皱眉:“什么事?”
“您想进去?可……跟玛德琳大人说法雷尔大人不见客。”
“玛德琳大人说?”
“自从法雷尔大人生病后,日常起居和各种社交活动,都是玛德琳大人在负责。先生,不好让您进去——玛德琳大人回来后我们不好交差。”
“交差?什么时候战神教会的教皇大人见客,也需要向一个主教‘交差’了?”
“可……实在恕罪,您还是请回吧。法雷尔大人如今身体不好,若是待客见风了……回头受罚的还是我们。您该懂我们的苦处的,对吗?”
塞巴斯蒂安注视着他,嘴边扬起一个伪善的笑来。
是,是啊。
他把“和善亲民”的假皮在身上披久了,那皮子竟然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所以这些基层的百姓并不畏惧他,反倒想要借着“身份”同他亲近——“因为我们都是一样”。
没关系,没什么关系,当然可以这样。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有要事要见教皇大人。”
“这……”
“你是格林帝国的子民吗?”
“……自然是的。”
“那么主教的命令,在你看来难道要远高于元帅的命令吗?”
“……”
那仆人答不上来了。
他不是什么饱读诗书之士,也没有伶俐善辩的口舌,自然答不上来塞巴斯蒂安的话。
这时候,那些躲在远处悄悄看过来的仆从里,总算跑出了个聪明人。
他上来拉住了同僚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多说。
“塞巴斯蒂安大人,这里是神都,是法雷尔大人的宅邸,请不要再提什么帝国和教会了。您请进吧……如果一定有什么事要谈的话——您请进吧!玛德琳大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
不聪明的仆从讶异地看了一眼同僚,被后者回瞪了一眼后悻悻地垂下头。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朝着主宅走去。
“不是,他……”
“蠢货!”
后来的仆从一把扯住了那个不聪明的家伙:“你到底是为了谁要跟帝国元帅过不去?!”
“可玛德琳大人说,谁都不准靠近主宅……”
“玛德琳,玛德琳,你满脑子都只有玛德琳大人吗?她给了你多少俸禄——那是帝国元帅!你懂我意思吗?”
“……”
“神明大人在上……你就一辈子在这破落院子里扫枯叶吧!我看即便把你放出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社会里求生!”
“嘿……我可不是什么囚徒!”
“哦?现在有什么差别吗?一辈子给这座不会见来人的宅邸修剪灌木,清扫落叶,这和囚徒有什么区别!我可不想在这待一辈子!你没见过当年法雷尔大人门前汹涌的人潮,没见过那样的盛景——自然不会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么难熬!”
他呸了一口唾沫:“宰相家门前的仆人也能逞一时威风呢,更别提是教皇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