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塞巴斯蒂安并不知道纳撒尼尔身上发生了什么。
玛德琳把消息封锁得如铁桶一般,即便是马绍尔一世那样手眼通天的人物都只是心怀猜测而已,塞巴斯蒂安的情报网并不如皇帝那样缜密,但,那份重要的密信还是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那是海伍德家族一方远亲的生意——承接神都的生活垃圾处理。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工作,但是加上帝国的补贴和宗教的支持,其中油水很高。
于是由海伍德家族来负责完全说得过去——这个家族就是这样的口碑,贵族中最接地气的家族。
所以即便那些本该负责这份生意的地头蛇们,也不敢跟海伍德家族硬碰硬。
——这倒是扯远了。
负责这项生意的家族成员在一些不起眼的垃圾中找到了一支笔。
金笔。
就这么丢在了生活垃圾里。
捡到这支笔的人原以为发了大财,但还没有来得及夹带拿出去兑钱就被海伍德家的人逮了个正着。
他们拿到了这支笔,发现尾部有螺纹可以拧紧,打开后竟从里面发现一张密信。
“无论是谁,来见我——纳撒尼尔·法雷尔。”
正所谓字数越少,事情越大,海伍德家的人不敢耽搁,又无法处理涉及教皇的密信,就层层往上递,直到递到塞巴斯蒂安的手里。
元帅仔细地查看了这封潦草的密信,拿出家里珍藏的纳撒尼尔亲笔书写的教义,比对后确定——这信正是出自纳撒尼尔·法雷尔的手。
这下,事情大条了。
为什么教皇大人需要通过这种手段传递消息?
为什么教皇大人需要召集其他人?
纳撒尼尔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是做什么去了?
代行教皇职责的玛德琳主教身上背了什么秘密?
这封信,难道是个阴谋吗?
塞巴斯蒂安揣测了数天,依旧无法得到答案。
于是,他决定赌上一赌。
在某个玛德琳主教主持布道的日子里,他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伊瑞斯提斯。
……
但进入主宅的一瞬间,塞巴斯蒂安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整个宅子如同一片巨大的肺叶,正伴随着某种呼吸频率收缩、扩张。
同时,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回荡在宅子的上方,如同一个盘踞在此地的邪恶幽灵。
塞巴斯蒂安摸了摸腰间,他没有带武器来,这是他先前的失策。
不过好在元帅尚不算老,他的一双拳头还算够用。
他观察过,那些仆人不会靠近这座宅子。
但宅子里的各种物品摆件上却没有落灰,且留下了魔法的痕迹。
塞巴斯蒂安猜,大概有一个法力深厚的魔法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清扫一下这个宅子的灰尘。
玛德琳。
他想道。
只能是她。
他抬脚向二楼走去,越往上走,那种痛苦的呻吟便越清晰。
那个声音他应该熟悉……必须熟悉。
这个声音曾高傲地指导过他。
“塞巴斯蒂安,你该向战神大人献上你的忠诚,因为战争的胜利得益于战神的瞩目。作为最大受益者,你,合该向战神教会献上你在这场战争中得来的全部收益。”
这个声音亦同马绍尔一世对话。
“陛下,教会不会干扰政治,你的王权自然也无权干扰宗教。‘那份遗产’战神教会不会舍弃,我们亦会作为参赛选手与格林帝国顶峰相见——至于我们掌握了什么,这您就无权过问了。”
是,这个声音,他熟悉得很。
纳撒尼尔·法雷尔,这个曾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教会暴君,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塞巴斯蒂安以为这辈子已经不会有什么撼动他的心灵了。
可此刻,面对未知的危险,他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最终,他推开了那扇门。
呼……呼……呃……呼……
塞巴斯蒂安睁大了眼睛。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总会有一个又一个的奇景不断地刷新他的世界观。
比如他总以为怀孕是妇女的工作,痛苦呻吟是弱者的行为。
教皇是高贵的统治者,人该有个人样。
但现在,一个没有人样的、不再高贵的、痛苦呻吟着的、腹大如球的教皇躺在那张床上,难耐地发出痛苦低沉的鼾声——这一幕,让塞巴斯蒂安毛骨悚然。
他是不是该睡觉了?
他是不是头脑有些不清楚了?
亦或者他真的岁数大了,应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他其实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年富力强,要不然眼前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视?
塞巴斯蒂安的喉咙塞住了,一丁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他想,这是幻境?还是魔窟?
亦或都不是……而是残酷又真实的现实世界?
大概过了十分钟,元帅找回了自己的手脚和感官系统。
他先是嗅到了油腻腻的气味,那是纳撒尼尔呼吸喷出的气体里夹带的腻味儿——他太胖了,胖得连脖子都不见了。
然后是淡淡的臭味,这来自于床边摆放的尿桶。
是啊,脱离了光环,纳撒尼尔也是个人,需要排泄。
最后,元帅的目光落在了教皇的脸上。
那一张被肥肉填满的,带着痛苦的脸——除了容貌相似外,他找不到任何和纳撒尼尔那张冷傲的脸相似的地方。
真是奇景啊。
……
塞巴斯蒂安慢慢地退出门外,他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来理清脑海中纷乱的线。
纳撒尼尔确实被囚禁了,玛德琳软禁了他——但没有使用任何强迫手段,他不能离开是因为他没法离开!
他太胖了!
胖到恐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但大肚子才是纳撒尼尔不肯离开的最主要的原因。
他丢不起那个脸——无论是因为什么,他无法把大如球的肚子拿掉,他丢不起那个脸!
一个权倾整个东大陆,高傲成那个样子的纳撒尼尔丢不起那个脸!
塞巴斯蒂安颤抖着,控制不住地抖动胸膛。
他在狂笑!
多可怜呐,多可怜啊!
曾经的法雷尔先生——不加任何前缀——如今竟然蜷缩在屋子里,等待着他去援救……
真是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