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常乐的话来说,今天露奈特的工作看起来像个客服经理。
当然,是个态度很亲和,但是来投诉(×)咨询(✓)的客户的态度都很和蔼的客服经理——正儿八经的客服可没这么好的待遇,没被人指着鼻子臭骂就已经很好了。
今日,大教堂的大门敞开,代表着教会欢迎所有人进入参观的态度。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无信者认为这是一种瓮中捉鳖的态度,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罗斯利亚王国努力地取得了其中一部分人的认可。
而又有一些人——他们实在无处可去了。
外面的教会侵占了他们的家产、侵害了他们的身体、折辱了他们的自尊。
一群女巫年纪轻轻便已留下了一辈子难以愈合的残疾,她们的脸要一辈子用布遮上、或者丢失了一只耳朵、或者没有手、没有脚、无法说话。
他们无处可去,这里是无信者们最后的希望。
长乐教会教士手中的旗帜如云霞般招摇。
无信者们聚在一起,他们遥遥地看向“充满了希望”的教会,无声地咬紧了下唇。
他们穿着类似的黑色衣服,手臂上绑着明黄色的布条,这是一群“抗争者”。
“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低声呢喃道:“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他们做了什么?”
一个女孩儿轻声问道:“他们把走进去的人打出来了吗?”
“……怎么会!”
一个年长的抗争者讶异道:“他们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善意,怎么会把人打出来呢?”
“那我们在犹豫什么?”
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姑娘瞎了一只眼睛,此刻斜戴着眼罩,只剩一只棕色眼睛盯着前辈:“我们也去问问!”
“嗐!小孩子胡说什么!”
抗争者们大惊失色:“那是什么地方!是教会的地盘!是龙潭,是虎穴!你忘了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了吗?!”
“我当然没忘!”
那姑娘回呛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这只眼睛是被战神教会的一个地方小官挖走的!他说他家里的小女儿一整副漂亮的玻璃珠丢了一个,他心疼女儿,要拿我的眼睛去凑数!他这样的杂种还配有孩子!所以,我拔了他全部的牙齿送去给他的女儿做一副多米诺骨牌,然后砍掉了他的脑袋,缝进皮球里给他的女儿当球踢!他不是疼孩子吗,到地狱里疼去吧!”
“你也知道!你也知道!那是教会,没一个好东西的教会!”
“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那姑娘气势汹汹指着大开的教堂大门:“我们不能一直站在外面看!我们总要有人走进去的!不管是去责问、是去送死、真的去讲道理——我们不能总是站在外面看!”
“你说得倒轻巧!”
另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朝她吼——她只有一条胳膊。
“可我们这些缺胳膊少腿的,缺眼睛被划花脸的,还能做什么?!”
“我们不能总是等,等到别人可怜我们,或者等到可选择的权利从我们手中悄悄溜走,溜到一点都不剩了,才自怨自艾,怪别人没有给我们选择的权利!”
只有一只眼睛的姑娘蹭地一下站起来,她手臂上的明黄色扎带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起来。
“我记得我们是叫‘抗争者’没错吧——或者我们早就改了名,该叫守望者?等待者?望夫石?大院里期待丈夫回家宠幸我们的娇妻?我可等不了!我还有那么多年好活,我要去问一个答案!到底是颠沛流离还是有个住处!”
她态度坚决得很,站起来拔腿就要往大教堂冲。
“诶!你等等!你等等!”
那个年长的抗争者喊住了她——这是一个须发皆白,两只脚从脚踝处被整整齐齐地砍断,装了个木头的假脚的老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肺中挤出自己的恐惧、不甘。
“你也说了……”
他不再阻拦那姑娘,换做他自己站起来。那两只假脚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男人还是努力地站了起来。
“你还有好多年可活,就这么去送死可惜了。”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不一样,我生了重病,肺里整天往外灌血——我快死了,死在大牢里或者死在自己的破屋里没太大差别……我是说,对我来说没太大差别。我去吧……我去问问这位高贵的圣女,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的命她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收走。”
“嘿!”
“艾拉,没错,咱们不是深闺里等着丈夫的妇人,没必要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就先自怨自艾。”
老人艰难地往那边走:“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们也不用帮我处理什么后事——各自跑路吧!”
他动作实在不顺畅,走出去五六十米已经花了将近十分钟了。
后面有脚步传来,原来是叫艾拉的独眼儿姑娘实在等不及,从身后越过他往前跑去:“嘿!嘿!你这死丫头!等不及了去送死?!”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腰带一沉,那个只有一只胳膊的魁梧女人拎起了他的腰带,大步朝着教堂走去。
“哼!倒叫她出了威风!”
女人不忿道:“可谁不是这么想的呢!这辈子的颠沛流离,老娘实在受够了!”
他们的气势实在有些汹汹,长乐教会的教士们一开始有些紧张。
但谁也没动。
他们似乎很有倚仗,倚仗着这群抗争者们不会在教堂里动手——或者说即便动手长乐教会也不会吃亏。
艾拉昂头挺胸地路过了一个肩膀上停着飞鸟的轻甲骑士小姐,后者正用十分感兴趣的目光盯着她。
独眼姑娘一直往里走,那些壁画、雕像、燃着的蜡烛、晕开的香味实在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于是一步一步又接一步,姑娘的胆气开始萎缩,脑袋也不像之前那么高昂。
她骄傲的头颅低了下来,视线从上方移到平行视角再转而向下看,最后竟然是盯上了自己的鞋尖儿。
她就这么走着走着,一不留神走到了那位圣女面前。
她没瞧见圣女长什么样,只瞧见了对方那双看起来很贵的鞋子。
教堂里安静极了,她的心在咚咚跳,但是话还是要说的。
“长乐城的圣女大人。”
艾拉说道。
“你会要我们的命吗?我们这些……一无是处的命?”
是有人沉默了吗?
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后,艾拉的脑袋停止了转动?
似乎隔了很久,她听到了一个亲切悦耳的声音。
“抱歉,我很抱歉,但我是说——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
啊?
这时候,有人咳了一声,然后那声音压低了:“露奈特大人……这句话……不算礼貌。”
“哦!”
她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然后,那个亲切悦耳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了。
“不会。”
圣女大人说:“我不要那个。”
也没变得多礼貌啊。
艾拉找回了一点儿信心。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