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江渚,长风万里。
滔滔江水自西向东奔涌不息,拍打着临江断崖的青石,溅起漫天碎浪,声声轰鸣,不绝于耳。崖顶一片开阔平场,无亭台楼阁的雕琢,无市井烟火的喧嚣,唯有苍苍芦苇、飒飒秋风、辽阔云天,恰是一处与世隔绝、论道定规的绝佳之地。
此处便是三人择定的弈天初坛。
尚未有日后响彻江湖的登天殿巍峨形制,尚未有八方来朝的鼎盛气象,一方青石为案,数块顽石为席,便是初代弈天会立道、定规、正江湖的根基所在。
三十年前的赌坛乱世,人心糜烂,黑白倾覆。
天下博弈,无规无矩,无善无德。有人以赌谋财,倾人家业、破人宗族而毫无愧色;有人以赌弄权,勾结豪强、鱼肉市井、祸乱一方;更有邪门诡术层出不穷,千诈万骗、阴局迭出,将博弈一道,彻底沦为祸世凶器、贪利邪途。
正因乱世无规,所以需有人立规;正因世间无正,所以需有人开道。
花千手、夜郎七、夜郎八三人并肩立在青石坛前,衣袂被秋风猎猎吹动,少年意气与半生沉敛相融,目光俯瞰万里江川,眼底各藏道心,各怀天地。
一江秋水,分两岸风光;三人心性,定千秋正邪。
方才一场天地论道,已然撕开了三人道心最深处的裂痕。
夜郎八双生天赋冠绝当世,天资凛冽,心性孤冷,自出世便不信人情暖意,不信苍生仁善。于他眼中,天地万物皆为棋子,世间众生皆为蝼蚁,博弈本是天道推演,本该无情、无义、无牵、无绊,但凡掺杂人心温热、世俗情义,便是落了下乘,乱了天规。
故而他言,天道无善,博弈无情,众生羁绊,皆为道障。
而夜郎七半生仁厚,心怀悲悯,行走江湖数十载,见惯了市井疾苦、乱世流离。他深知术无正邪,人心有善恶,博弈之术可祸世,亦可渡人。他守的从来不是冰冷天道,而是人间人道,是以术正心、以艺济人、以规安世的温热大道。
唯独花千手,痴性入骨,本心纯粹。
他既不偏执夜郎八的绝对天道,也不固守世俗僵化的仁善,自市井微末起家,凭一双巧手立足乱世,一生赌术不争输赢、不求名利、不逐富贵,唯争一字公道。
于花千手而言,赌台方寸,便是人间乾坤;一手起落,便是世态善恶。
正道、邪道、天道、人道,归根到底,从不在天地规则,只在人心取舍。
风卷流云,天光澄澈。
三人对立青石坛上,沉默良久,江风卷着秋露寒凉,吹不散坛前凝重的气场。方才论道的争锋尚未消散,两极道心的碰撞余韵犹存,无人再做无谓争辩,只因彼此皆知——道心不同,争辩无益,唯立规可衡正邪,唯定矩可安江湖。
今日,便是弈天会立规定道、划分正邪、奠基万世的第一日。
“既立弈天,当定天规。”
最先开口的是夜郎七。他缓步踏出一步,身姿温润挺拔,眉眼平和淡然,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江水,字字落地有声,自带安抚人心的浩然正气。
“乱世赌坛,乱象百年,无规无序,诈术横行,豪强恃强凌弱,小人设局害人,无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皆因博弈无度、人心无拘。”
“我等三人,欲创弈天,非为割据江湖、称霸天下,非为执掌权柄、凌驾众生。只为规整乱世歪风,重塑博弈正道,立万世不变之规,还江湖一片清明。”
这番话,字字赤诚,句句仁心,是初代弈天会最纯粹的初心,也是夜郎七一生坚守的人道根基。
立于一侧的夜郎八眸光淡淡,眼底无波无澜,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漠然。
“规矩,是束缚庸人的枷锁,是桎梏天道的樊笼。”
他声音清冷如冰,不带半分烟火气息,与夜郎七的温热悲悯,形成极致的两极反差。
“天地运行,自有法则,盛衰荣辱,皆是定数。强者胜、弱者败,智者存、愚者亡,本是天道轮回,何须人力干预,何须世俗规条制衡?”
“世人贪嗔痴妄,皆为天性,纵使立万千规矩,亦难改本性恶念。所谓人道规整,不过是自欺欺人、徒耗心力。”
在夜郎八的道心里,所有人为订立的善恶准则、江湖规矩,皆是多余累赘。天道无情,优胜劣汰,本就是世间终极真理,弱者沉沦、贪者覆灭、愚者落败,皆是命数,无需怜悯,无需救赎,无需规整。
他要的弈天,是顺应天道、绝对公允、毫无人情的无上棋局,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两大极致道心,再度隔空对峙,一暖一寒,一柔一刚,一人守苍生,一人顺天道。
坛前气场骤然凝滞,秋风静止,江声渐隐,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两种截然相悖的道韵彼此拉扯、相互制衡。
花千手静静立在两人中间,始终默然不语。
他抬眸望向辽阔江天,眼底干净通透,无半分偏执,无半分凌厉。旁人论天道、辩人道、争正邪、论输赢,唯有他,看的从来不是天地大道,不是江湖权柄,而是方寸人心。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温润澄澈,带着独属于痴道的纯粹通透。
“天道无情,故而失仁;人道有情,故而失公。”
短短十四字,一语道破两大道心的终极缺憾。
夜郎八的天道,极致公允,极致规则,却冰冷无温,漠视苍生,最终会沦为杀伐控局、清洗众生的凶器;夜郎七的人道,极致仁善,极致悲悯,却容易心慈手软、姑息奸邪,难以根治乱世痼疾。
一者过刚,一者过柔,皆非圆满正道。
夜郎七眸光微动,侧目看向身旁少年,眼底满是赞许与了然。
夜郎八清冷的眼眸里,也终于掠过一丝微澜,第一次正视这位年少成名、痴性通天的同辈。
花千手继续缓步上前,立于青石正中,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扫过万里江湖,字字铿锵,落地生根。
“世人皆言,赌术是邪技,博弈是祸根。依我看,术本无善恶,分善恶者,人心也。”
“贪者以赌敛财,是为恶;诈者以赌害人,是为邪;强者以赌压人,是为霸。”
“仁者以赌止争,是为善;义者以赌规整,是为正;智者以赌衡世,是为道。”
乱世百年,世人本末倒置,错把人心之恶,归罪于术法之邪。殊不知,骰子本无心,牌术本无性,方寸起落之间,所有的贪诈奸邪、善恶正邪,从来都是人心作祟。
这便是花千手一生不变的核心道心,也是日后他能以痴道封神、凌驾天道人道之上的根本根基。
“弈天立规,不求顺天,不求徇人。”
“只求——以术束心,以规止恶,以公道衡天下善恶。”
一语落定,江风再起,流云翻涌,江水轰鸣似应和。
青石坛前,少年身姿单薄,却立出了万丈风骨。
不偏天道,不倚人道,不走极端,不逐虚妄,独辟一条痴道,以公道为核,以规矩为尺,以人心为根,欲定千古未有的弈天新规。
夜郎八定定看着他,清冷眼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正视之外的复杂心绪。
他天资绝世,俯瞰同辈,向来无人能入他眼,更无人能破他道心、补他缺憾。可眼前的花千手,年纪最轻,心性最纯,不辩天道对错,不争人道输赢,只用最朴素的人心公道,轻轻抚平了两极大道的偏执裂痕。
“你之规矩,说来听听。”夜郎八淡淡开口,语气里已然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探究。
花千手俯身,指尖轻拂粗糙青石台面,目光沉静,缓缓道出弈天初代六规,字字质朴,句句立身,无半分玄虚,却句句针砭乱世百年弊病。
“弈天首规:博弈不害命,赌台不诛心。”
乱世黑局,最是阴毒。无数黑坛高手,设局害人、倾人家业、破人前程,更有甚者,赌输便夺命,局败便灭口,以博弈为杀伐利器,草菅人命、肆意作恶。
此规一出,断了天下赌坛的杀伐恶根。博弈只为输赢公道,不害性命、不毁人生、不诛人心,术法有度,人心有尺。
“第二规:不欺市井弱,不压布衣贫。”
百年乱世,豪强权贵垄断赌坛,仗势设局、压榨布衣、欺辱弱小,以权势操控输赢,以资本碾压平民,让博弈彻底沦为富人的游戏、穷人的炼狱。
此规立,权贵不可恃强设局欺弱,豪强不可凭势控局谋私,无论富贵贫贱、高低尊卑,赌台之上,众生平等。
“第三规:不设连环诈,不用阴诡局。”
旧时赌坛,千术诡诈横行,连环套、绝杀局、攻心术层出不穷,无光明正大的对决,唯有阴私算计的谋害,输赢不靠技艺,全靠诡计。
此规定,废尽天下阴诡黑术、连环诈局,博弈对决,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凭真技定输赢,凭本心分高下。
“第四规:赌赢不贪进,赌败不生嗔。”
世间万恶,始于贪念。赢则贪心不足、步步紧逼,欲夺尽他人所有;败则心生怨嗔、怀恨报复,滋生无尽恩怨仇杀。贪嗔二字,乱尽江湖百年安稳。
此规束心,赢者知止,败者服输,不贪功利,不结私怨,让博弈止于方寸赌台,不牵世俗恩怨。
“第五规:不以赌弄权,不以术谋私。”
百年以来,无数江湖势力、朝堂爪牙,借赌结党、借术弄权,以博弈勾结势力、操控格局、谋夺私利,祸乱江湖、倾覆秩序。
此规锁行,弈天弟子,不得借术结党营私,不得靠赌操控时局,术法立身,清白做人,守正道,远权谋。
“第六规:身怀千手艺,当济世间人。”
博弈之术,精妙绝伦,能破局、能止争、能衡是非、能断恩怨。身怀绝技者,不当恃艺凌人,当以术渡人、以技止恶、以公道安乱世。
此规立心,为弈天弟子终身道义,艺高不忘本心,术成不负苍生。
六条新规,朴实无华,没有天道的玄奥缥缈,没有权谋的诡谲深沉,却字字切中乱世病根,条条根治江湖乱象。
不偏无情天道,不执悲悯人道,善恶两相衡,刚柔两相济,以规矩束行,以公道立心,以痴正破万邪。
六规落尽,江风肃然,浪声平息。
偌大青石坛前,一片寂静无声。
夜郎七闭目良久,缓缓睁眼,眼底温润澄澈,满是释然与笃定。
“六规既定,可安江湖,可立弈天,可正人心。”
他一生求人道、念苍生、盼清明,辗转半生,终于在今日、在这江渚断崖,看到了乱世重启光明的希望。花千手的六规,护住了人道的温热,规避了心软的缺憾,让仁善有底线,让悲悯有尺度。
这便是最适合乱世、最能渡苍生的正道规矩。
转头再看夜郎八,这位双生天才依旧神色清冷,眉眼淡然,却再也没有出言反驳。
他沉默伫立,望着青石之上无形的六道天规,心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权衡。
花千手的规矩,公允、中正、有度,无错、无偏、无弊。
可在他眼底,依旧不够彻底,不够决绝,不够顺应真正的天道。
规矩能束人行,难束人心恶念;六规能安一时乱象,难灭万世贪嗔。
人心本恶,苍生本愚,所谓公道制衡、善恶两衡,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虚妄。
今日弈天立人道规矩,明日便会被人心贪诈冲破;今日护住苍生温情,明日便会被乱世黑暗吞噬。
真正的天道,从不是制衡善恶,而是清扫善恶。
留善除恶,汰弱留强,以绝对冷酷的规则,清洗世间所有杂念、贪念、执念,方能成就万古清明棋局。
这一刻,夜郎八心底的执念,愈发根深蒂固。
他不否定花千手的中正,不驳斥夜郎七的仁善,只是彻底笃定了自己的道——人道制衡,终是虚妄;无情天道,方是永恒。
今日弈天初定规,看似正邪平衡、道心相融,实则已然埋下日后分裂、决裂、黑白翻天的终极祸根。
三人并肩而立,表面同心立道、共建弈天,内里道心裂痕已然深不见底。
一坛定规,两极生根,三世恩怨,自此埋下。
秋风再起,吹过青石坛,掠过三人衣角,向着万里江湖浩荡而去。
远方山河辽阔,乱世未平,暗流涌动,无数旧势力、旧豪强、旧邪派,已然听闻江渚立坛、三雄建会的风声,正冷眼窥伺、暗中蛰伏、蓄势反扑。
弈天初开,规矩初立,看似光明在即,实则风雨将至。
花千手望着茫茫前路,眼底痴性纯粹,初心不改。
他知前路必有千难万险、万劫深渊,知人心难束、乱世难平、公道难行。
可他依旧执手初心,以一双痴手,守六规正道,以一身孤勇,赌一世清明。
少年立坛定天地,一规衡尽世间邪。
弈天千古业,自此,正式开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