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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62章 步步皆死局,无路可回身

    残秋冷雨,连绵不绝,如碎冰一般敲打在花家别院的青瓦之上。

    院落内外,早已不复往日弈天会圣手居所的光景。朱漆大门断裂半扇,院墙之上刀痕累累,廊下的花木被狂风摧折,满地残叶混着冰冷雨水,积成一滩滩褐黄泥水。

    花千手立在滴水的廊檐之下,一身素色长衫早已被雨汽浸得半湿。他的指尖微微蜷缩,那双名震天下、可翻千局、定祸福的千手,此刻指尖隐隐泛出一丝颤意。

    方才,又一名前来报信的花家家仆浑身浴血闯回别院,话音未落便倒在泥水之中,气息断绝。

    “家主!南边渡口……被天局的人封死了!司马空带三百死士守死水路,但凡花家人想要登船出逃,一律格杀勿论!”

    这是仆人临死之前拼尽余力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菊英娥站在花千手身侧,一袭青布衣裙,鬓边一缕青丝被冷雨打湿贴在脸颊。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刃,眸光沉静,可眼底深处翻涌着压不住的焦灼。自弈天会分裂,夜郎八判定心存苍生者不配执掌天道,花家便已经被钉上必死的名册。这些时日,天局罗网层层收紧,一张铺向四面八方的绝杀大网,正在缓缓合拢。

    “渡口封死。”花千手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望向雨幕沉沉的远方,“陆路三道关口,屠万仞麾下的铁血死士已经占据两山隘口。城内官府收到弈天主脉的文书,出动官差封锁所有城门。向外传递消息的驿路,尽数被截。”

    四面八方,路路断绝。

    天局这一盘连环灭门死局,布局已久,绝非一朝一夕的突袭。从弈天试炼花千手拒弃人情、宁守仁心而败落那一刻起,夜郎八便已经落下杀子,一步步收紧绳索。先离间昔日旧友,再借官府之力锁死城池,调动依附天道派的江湖枭雄扼守逃遁要道,内外交织,要将整个花家困死在这座别院之内。

    菊英娥眉头紧锁:“夜郎七布下的暗线,方才传回消息,他已经在城西乱石谷布下突围缺口,可那处缺口,距离此处足足二十余里。沿途街巷、郊野,到处都是天局眼线。我们带着花家老弱妇孺,二十余里路途,等于要闯过刀山血海。”

    花千手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之中,千算心法飞速推演,无数条逃生路线,在心底一一铺展开,又一条条尽数崩碎。

    走水路?渡口司马空重兵把守,此人精通千算诡局,最擅长布下诱杀圈套,但凡靠近渡口,便是踏入死局。

    闯陆路隘口?屠万仞一身煞气,麾下死士悍不畏死,隘口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花家护卫不过数十人,冲关无异于以卵击石。

    潜藏城内?官府已经挨家挨户搜捕花家亲眷,城中世家大多畏惧弈天会与天局威势,无人敢冒灭门之祸收留花家之人。昔日受过花千手恩惠的不少江湖旧友,如今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已经倒向天道一派。

    借弈天会旧部掩护出走?弈天主脉尽归夜郎八掌控,人道派系残余,大半被驱逐打散,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无力前来驰援。

    一条,又一条。

    推演到最后,所有的出路,尽数被封死。

    “步步皆死局。”花千手睁开双目,声音带着一丝沉沉的沙哑,“天局这盘棋,不是想要一战击溃我花千手。夜郎八要的,是将我们困在此地,耗光所有希望,亲眼看着人心一点点崩塌。”

    夜郎八信奉天道博弈,万物皆可为棋子。在他眼中,这一场围杀,亦是一场试炼。他要逼迫花千手,在绝境之中,亲手舍弃人情、舍弃家人,苟全一己性命,就此归入无情天道。若是花千手做不到,那便花家满门尽灭,彻底碾碎这世间人道的火种。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淹没院落。

    别院大厅之内,花家的族人尽皆聚集于此。白发苍苍的族老,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还有为数不多,满身伤痕的花家护卫。人人脸上写满惶恐绝望。

    一名花白胡须的花家族老拄着拐杖,脚步踉跄走到廊下,苍老的声音满是悲凉:“千手!当真,半分出路都没有了吗?你一身千算绝世,纵横天下破过无数阴诡死局,难道今日,当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花千手望着老人,心底一阵酸涩。

    他少年起闯荡江湖,市井黑局、豪强圈套、弈天会内部重重诡谋,多少旁人眼中无解的死局,都被他凭一手千算、一颗痴心一一破开。可那些局,博弈的是牌骰人心。而今日这盘死局,是权势、兵力、江湖枭雄、官府势力拧成一体,以万千人命为赌注,布下的杀局。千算可以算人心,却算不尽滔天的杀意。

    “老叔。”花千手缓缓开口,“千算能破人心之局,破不了天下合围的杀局。”

    这话一出,身后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几名年轻的花家子弟,眼神之中已经生出绝望。

    “难道我们花家,今日就要尽数葬送于此?”

    菊英娥上前半步,挡在花千手身前,目光扫过满院族人,声音清亮压下慌乱:“还未到绝路!夜郎七拼死布下乱石谷的缺口,纵然路途凶险,尚有一线生机。护卫集结,护着族中老弱,拼死向西突围!只要冲过乱石谷,便可与七爷的残部汇合。”

    “可沿途遍布天局岗哨。”一名浑身带伤的护卫统领沉声开口,“司马空布下不少伪眼圈套,但凡我们大队人马一动,不出半柱香,屠万仞的死士便会合围过来。我们数十护卫,护不住这么多老弱。”

    大队人马,目标太大。若是分散潜逃,城内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搜捕,孤身尚且九死一生,妇孺老弱,根本逃不过天局密布的眼线。

    进退维谷,左右俱是悬崖。

    就在众人心神沉落谷底之时,院外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甲叶碰撞,人马奔走的声响。天局的搜捕队伍,已经在一点点向着花家别院逼近。

    “轰隆!”

    一声巨响,别院东侧的侧门,被外力一脚撞开!

    数名黑衣黑袍,衣袖绣着漆黑“天”字纹的天局杀手,手持短刃,踏着雨水闯入院内。他们并不急于冲杀,只是立在雨地之中,冷冷望向廊下众人。为首一人,乃是司马空座下得力心腹,面上带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花千手。”那人声音穿透雨幕,“司马先生有言,给你半个时辰思量。只要你束手自缚,随我们返回弈天殿,归顺八爷,舍弃所谓人道执念,便可保全花家妇孺老弱性命。如若不从,半个时辰之后,天局将士便要踏平这座别院,鸡犬不留。”

    这便是夜郎八布下的又一重诛心陷阱。

    投降,便要碾碎坚守半生的仁侠道心,屈从无情天道。不降,便要眼睁睁看着满门族人尽数血染于此。

    以全族性命为筹码,逼他做出抉择。

    花家族人听闻此言,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悲愤,有人绝望,也有少数人目光动摇。

    “千手……要不,你暂且应下?留得性命,来日再寻机会……”一名族人低声劝道。

    “不可!”另一名族老厉声呵斥,“若是屈膝天道,这么多年我们坚守的人道初心,便尽数付诸流水!他日,天下再无一丝温善博弈的火种!”

    人心纷乱,绝望如同冰冷潮水,席卷整座院落。

    花千手伫立在雨风之中,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望着闯入院内的天局杀手,又回头看向身后惶恐不安的族人。

    他这一生,赌台之上无数次抉择。赌公道,赌情义,赌苍生,他从未畏惧过输赢。可今日摆在面前的,从来不是一场赌局的胜负。是道心,与满门性命,二选一的绝境。

    菊英娥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掌心微微用力:“千手,莫要被他们的诛心言语困住。夜郎八言而无信,就算你束手就缚,也绝不会放过花家。这只是离间之计。”

    花千手微微颔首,他心中何尝看不透这一点。夜郎八的天道之中,容不下花家,容不下心存仁善之人。就算他舍弃本心归顺,天局事后依旧会斩草除根。这番劝降,只是想要在精神之上先将他碾碎。

    “我明白。”花千手低声道。

    可听着身后族人压抑的呜咽,看着白发族老颤抖的身躯,他心口如被钝刀反复切割。他可以不惧自己生死,却难以漠视跟随自己的族人尽数赴死。

    千算心法依旧在飞速运转,一条条推演,一条条破灭。

    突围?分散潜逃?假意归降伺机反击?每一条路径,都伴随着惨重的牺牲。没有两全之法。

    “半个时辰,已经开始计时。”天局那名黑衣杀手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的黑衣杀手缓缓向后退去,守死院门,“花千手,好好想一想。是你一人屈膝,换族人苟活;还是固执己见,看着花家血流成河。”

    说完,一行人退出门外,将别院牢牢围困。

    院门之外,隐约传来铁刃出鞘的铮铮声响,无数脚步声环绕院墙四周,正在不断收拢包围圈。

    雨水倾盆而下,打在瓦上,声声如泣。

    大厅廊下,一片死寂。

    护卫统领单膝跪地,满身雨水血水混在一处:“家主!属下愿率领全部护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末将不求生还,只求能为老弱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数十名花家护卫齐齐单膝跪倒在泥水之中,铠甲被冷雨浸透,齐声轰鸣:“我等愿死战!护花家一脉!”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清楚楚。这一战冲出去,多半便是全军覆没。

    菊英娥眸光坚毅,将腰间暗藏的密信取出。那是夜郎七拼死送出的密笺,上面写着乱石谷突围的全部布防。可笺纸之上,也写明了最坏的实情——暗线人手有限,只能接应少数人,无法保全花家全族。

    这便是天局死局最残酷之处。纵然有一线缺口,也容不下所有人脱身。

    花千手接过那张被雨水微微打湿的密笺,指尖摩挲纸上的字迹。

    他少年市井起家,一双千手,赌的是公道仁义。与夜郎七少年结义,携手创立弈天会,一心想要清扫赌坛黑暗,立下人道博弈的规矩。数十载风霜走过,到头来,却落入这般绝境。

    他抬眼望向铅灰色的漫天雨幕,心底生出无尽悲凉。

    天局连环绝杀,关口锁死,城门封闭,渡口伏兵,又以族人安危来诛心离间。

    逃,是死。守,亦是死。降,道心尽毁,生不如死。

    步步皆死局,无路可回身。

    “通知所有护卫。”花千手的声音,穿透哗哗冷雨,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绝,“整备兵刃,不要立刻强冲。我们等待。等待夜色降临。”

    菊英娥心中一震:“千手,你打算?”

    “没有万全出路。”花千手缓缓说道,“但千算之道,不只是算胜算,也算牺牲。今夜,我们要借夜色,赌一场九死一生的突围。”

    院墙外,人马调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属于天局的黑暗,正如同潮水,缓缓吞没这座风雨飘摇的花家别院。三十年前的血海大劫,已然拉开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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