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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63章 七爷布暗线,拼死挡锋芒

    冷雨如织,铅灰色夜幕一点点压垮残秋白日。

    花家别院之内,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白茫茫水幕。院落石板地面早已积起半指深的泥水,每一步落下,都会溅起浑浊的水花。

    半个时辰的劝降时限,已经过去了大半。

    院墙之外,人喊马嘶此起彼伏,天局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向此处汇集。铁甲碰撞铿锵作响,黑衣杀手低声传令的声音,隔着风雨隐隐传入院中。司马空麾下的人马,没有急着强攻,他们就像耐心的猎手,慢慢收紧罗网,享受猎物被困牢笼之中的煎熬。

    廊檐之下,花千手握着那张被雨水浸得边角发皱的密笺。纸上是夜郎七亲手写下的字迹,墨痕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尽是隐忍与凶险。

    菊英娥立在他身侧,青布衣裙早已被飞溅的泥水打湿大半,手中短刃握得很紧,指节泛出青白。

    “乱石谷那条缺口,是七爷拿自己仅剩的人道残部硬生生凿出来的。”菊英娥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大厅之内惶恐不安的花家族人,“密笺写得分明,暗线人手不足,最多只能掩护二十余人冲破封锁,根本护不住花家全族。”

    这便是死局之中唯一的微光,却依旧残酷刺骨。

    数十名花家护卫披甲执刃,列队站在天井泥水之中。盔甲上雨水汩汩流淌,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方才与外围天局斥候交手留下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顺着甲片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护卫统领单膝半跪,脸上满是血污,声音沙哑低沉。

    “家主,若是强行突围,我们可以拼死缠住追兵。可老弱妇孺速度太慢,只要被天局骑兵咬住,很难脱身。”

    花千手抬眼望向黑压压的院墙。千算心法在心底飞速推演,夜色、雨水、敌人布防、暗线位置,无数信息如同潮水在脑海之中交织盘旋。

    夜郎八布下连环死局,司马空主持围捕,屠万仞的铁血死士扼守要道,官府兵丁封锁城门。四面八方,处处是刀山。

    可天局并非密不透风。

    夜郎七自弈天会决裂之后,背负着“叛逆”的污名出走,没有振臂高呼起兵反攻,而是选择隐于黑暗。这数年之间,他暗中收拢被驱逐的人道旧部,培养一批死士暗线,如同埋在泥土之下的火种,不事张扬,只等待危亡一刻。这些暗线散落在城池街巷、郊野山林,平日里隐匿行迹,做商贩、脚夫、流民,看着和寻常百姓毫无两样。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暴露分毫。

    今日,便是赌上全部暗线性命的时刻。

    “不能全族一同突围。”花千手缓缓开口,声音穿透哗哗雨声,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大队人马目标太大,只要一动,屠万仞的骑兵瞬息便会合围过来,所有人都要埋骨于此。”

    话音落下,大厅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白发苍苍的花家族老拄着拐杖踉跄上前,雨水打湿他花白的胡须:“千手!难道……要舍弃一部分族人?”

    “不是舍弃,是分路求生。”花千手眼神沉痛,却无比清醒,“七爷的暗线,一共分三组。第一组,乱石谷外围,负责拦截追兵,掩护一批核心族人向西突围;第二组,城内街巷,扰乱天局搜捕,掩护一部分老弱乔装,分散逃往南方各个郡县;第三组,潜伏在渡口外围,虚张声势制造假象,吸引司马空主力兵力。”

    密笺之上写得清清楚楚,三条路线,没有一条是万全坦途。每一条路上,都布满天局岗哨,处处埋伏杀机。

    “但无论哪一条路,都逃不过九死一生。”花千手指尖紧紧攥住密笺,笺纸几乎要被他捏碎,“天局耳目遍布天下,就算逃出这座城池,往后依旧要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再不能以花家人的身份现世。”

    大厅之内一片死寂,只有冷雨敲打瓦面的哗哗声响。

    曾经风光无限,受整个江湖敬重的弈天圣手花家,如今落到这般地步,连堂堂正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菊英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接过话来:“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拆分人选。青壮年护卫分出大半,随家主走乱石谷主线,护送族中血脉子弟;余下少量护卫拆分,乔装混在老弱队伍之中,分作数股,趁夜色从别院后墙隐秘地道分批潜出,分散逃向四方。”

    那一条后墙地道,是早年花家修建别院之时留下的应急密道,出口通向城外一处废弃荒园。地道狭小,无法通行大批人马,只适合小股人员分批撤离。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启用,今日却成了部分族人唯一生机。

    “可后墙地道的出口,极有可能已经被天局察觉。”护卫统领眉头紧锁,“司马空心思缜密,围杀之前必然会探查别院地形。”

    “所以才要借第三组暗线造势。”花千手眼神锐利,“渡口方向的暗线会制造大规模劫狱救人的假象,故意闹出巨大动静,引诱司马空把驻守渡口的主力,调往渡口处置。只要司马空的注意力被渡口假象牵制,我们才有机会从荒园出口分批送走老弱。”

    这便是千算之道,不求全胜,只求在必死的棋局之中,撕出几道求生的裂口。用假象迷惑敌人,用牺牲换取生机。

    就在众人紧锣密鼓安排拆分族人之时,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

    呜——!!

    号角声凄厉,穿透漫天雨幕。

    是天局的进攻号角!

    半个时辰劝降时限已到。

    “动手!攻破别院!活捉花千手!拒降者,格杀勿论!”

    院墙外,无数人的呐喊轰然响起,铁甲踏步,兵刃碰撞之声震耳欲聋。沉重的撞木狠狠撞击花家主大门,“轰隆!轰隆!”巨响不绝,老旧的木门木屑纷飞,裂纹正在飞速蔓延。

    “护卫结阵!守住院门!”护卫统领厉声大喝。

    数十名花家护卫立刻移动,手持刀盾,在天井之内列起防御阵型。刀刃映着雨夜微弱天光,泛出森森冷芒。

    “家主!请速速带领族人从后地道撤离!我等在此死守,拖延时间!”

    花千手望着奋勇向前的护卫,心口沉甸甸发闷。这些人追随花家多年,今日,多半要埋骨于此。

    “诸位兄弟,花家欠各位一条性命。”花千手对着一众护卫深深一揖,“今日若能有幸活下来,大恩,千手永世不忘。”

    “我等受花家厚恩,死而无憾!”护卫们齐声呐喊。

    轰隆——!!

    主大门终于承受不住猛烈撞击,轰然碎裂!

    大批身着黑袍,衣袖绣黑色“天”字纹的天局杀手,如同黑色潮水,踏着泥水蜂拥闯入别院。刀光映雨,杀气扑面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司马空麾下的心腹将领,方才前来传话的黑衣头目。他手持一柄环首长刀,脸上挂着残忍的狞笑。

    “花千手,冥顽不灵。今日,便是你花家满门的死期!”

    “杀!”

    天局杀手嘶吼着冲杀上来。

    “盾阵!”护卫统领一声暴喝。

    盾牌层层叠叠架起,刀刃相撞,火花在雨夜之中四处迸溅。鲜血飞溅,混着从天而降的冷雨,染红脚下的泥水。花家护卫悍不畏死,以血肉之躯死死堵住院门,可双方兵力差距太过悬殊。天局人马源源不断涌入,每过片刻,便有一名护卫负伤倒下。

    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雨水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曾经雅致安宁的花家别院,化作人间修罗场。

    菊英娥拔出短刃,护在花千手身侧:“不能再耽搁,我们走后巷,去密道入口!”

    花千手最后回望一眼浴血死战的护卫,眼底满是悲凉,旋即咬牙转身。他不能留在此地死拼,他若是陨落,那夜郎七所有暗线的牺牲,族人所有的逃亡,便全部失去意义。

    一行人迅速退向后院。

    花家族人按照刚刚的安排,已经匆匆拆分完毕。一部分青壮年子弟,备好简单行囊,准备跟随花千手奔赴乱石谷;另一批老弱妇孺,换上粗布平民衣衫,抹去身上一切花家标记,面色惶恐,等候分批进入狭小的地下密道。

    可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密道石室的刹那。

    轰隆!!

    别院西侧院墙轰然倒塌!

    数名天局精锐,竟然绕开正面战场,翻过院墙,杀入后院!

    “后院有人!不要放走一个花家人!”

    黑衣杀手高声呼喝,刀锋直指手无寸铁的老弱族人。

    “不好!被发现了!”一名留守后院的护卫冲上去阻拦,一刀便被对方重创,重重摔倒泥水之中。

    眼看杀手就要扑向瑟瑟发抖的妇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院外街巷,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厮杀喊杀声!

    咻咻咻——!!

    数十支羽箭,穿过漫天雨帘,从围墙之外射入院落西侧!

    冲入院中的几名天局精锐猝不及防,当场有两人中箭倒地!

    “什么人?!”天局头目又惊又怒,转头望向墙外。

    黑暗街巷之中,一道道身影从雨幕里面冲杀出来。这些人衣着驳杂,有的是商贩短打扮,有的穿着流民破烂麻衣,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短刀、柴刀、铁叉,甚至还有粗大木棍。他们没有统一的铠甲战衣,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决绝刚烈。

    是夜郎七埋藏在城中的暗线!

    蛰伏数年,隐姓埋名,今日终于彻底暴露身份。

    “奉七爷之令!掩护花家脱身!拼死挡住天局!”

    为首一名汉子,脸上一道长长的旧伤疤,高声嘶吼,率先冲向围堵别院后侧的天局人马。

    这批暗线只有不足百人,对比天局数百精锐,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可他们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悍然发起冲锋,如同飞蛾扑火,狠狠撞向敌人的防线。

    街巷之间刀光翻滚,雨水被鲜血染成暗红。

    天局万万没有料到,城池之内,竟然还潜藏这样一支死士队伍。司马空原本以为,花家已是瓮中之鳖,除了院内寥寥护卫,再无外援。突如其来的突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分兵!拦住这批叛贼!不要让他们搅乱围杀!”黑衣头目厉声下令,分出大半人手,转头扑向街巷,围剿夜郎七的暗线死士。

    惨烈的巷战就此打响。

    雨水不停冲刷着街巷的石板路,不断有人倒下。暗线中人,每一个都熟悉城内街巷,打不过便借着屋舍院墙迂回游走,时不时突然窜出来偷袭骚扰,绝不和天局精锐正面硬拼。不求歼敌,只求缠住,为花家争取逃亡的宝贵光阴。

    “第一组暗线已经动手!乱石谷方向,已经开始牵制屠万仞的岗哨!”一名浑身淋透的暗线信使,冒着箭雨冲入院中后院,满身血水,喘息汇报,“但是七爷传来口信!屠万仞反应极快,已经调动大批死士往乱石谷驰援,前路凶险万分!”

    “渡口那边呢?”花千手沉声问道。

    “第三组已经点燃渡口码头仓库,火光冲天,虚造劫狱假象!司马空果然中计,已经抽调渡口半数兵力赶去码头平乱!”信使咳了一口血,继续说道,“只是……第三组兄弟,大多怕是回不来了。”

    为了制造这场假象,潜伏渡口的那一批暗线,主动放火吸引敌军主力,等于主动暴露在重兵包围之下,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执行任务。

    一条条人命,正在为花家的逃亡铺路。

    花千手心口一阵刺痛。

    夜郎七,那位少年时代与他把酒论江湖,携手创立弈天会的知己兄弟。如今兄弟反目,被亲弟弟夜郎八逼得背负叛逆骂名,不敢光明正大举旗对抗天道派。只能用这样隐忍惨烈的方式,拿自己多年积攒下的全部家底,拿手下无数追随者的性命,来护住自己。

    密笺上短短几行字迹的背后,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命。

    “密道出口荒园外围,也已经有暗线兄弟布下警戒。”信使咬紧牙关,“但是坚持不了太久,天局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重新调兵回防各处。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一炷香。”

    一炷香。短短片刻光阴。

    这便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全部窗口。

    “行动!”花千手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一部分老弱,立刻弯腰钻进阴冷潮湿的地下密道,狭窄通道之内,只能弯腰缓步前行。一批又一批,借着夜色与混乱,向着城外废弃荒园撤离。留守后院的少数护卫,跟在队伍末尾断后。

    “英娥,你带着一部分族人走密道,随分散的老弱南下。”花千手转头看向身边女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菊英娥猛地抬眼,眼神倔强:“我不走!我要跟你去乱石谷!”

    “乱石谷是主战场,屠万仞的死士主力就在那边,九死一生。”花千手摇头,伸手按住她的双肩,“花家血脉,不能尽数耗死在一条路上。多一条路,就多一分存续的希望。你带着老弱南下,保存花家火种,比跟着我赴险更加重要。”

    “那你呢?”菊英娥眼眶泛红,冰冷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走乱石谷主线,吸引绝大部分追兵目光。”花千手眼神坚定,“我是天局首要目标,只要我向西而行,屠万仞的注意力便会死死钉在乱石谷。这样,分散乔装南下的老弱,才有更大机会躲开追捕。”

    他要把最大的凶险,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用自己做诱饵,换取其余族人一线生机。

    菊英娥心里清楚,花千手所言是最理智的抉择。可一想到前路刀山血海,生死未卜,心如刀割。她咬着嘴唇,良久,才重重点头。

    “你务必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活下去。我会带着族人,在南方等你。”

    说完,她抬手,将一枚贴身佩戴的白玉吊坠摘下来,塞进花千手掌心。玉佩触手冰凉,是二人少年相识之时,她赠予他的信物。

    “此物你带在身上。若有来日,凭玉相见。”

    花千手紧紧握住温润玉佩,重重颔首。

    没有多余儿女情长,生死关头,每一分光阴都无比珍贵。菊英娥不再多言,提上短刃,转身跟着最后一批老弱,弯腰踏入漆黑幽深的地下密道。

    后院之外,街巷厮杀声愈发激烈。夜郎七的暗线死士在拼死抵挡天局反扑,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一阵阵传来,可听得出,暗线的声势正在一点点衰弱。他们的人数本就处于劣势,以凡躯硬撼天局精锐,伤亡正在飞速攀升。

    “家主!时间不多了!”余下的十几名精锐护卫已经整装完毕,等候花千手。

    花千手最后回望一眼密道入口,转身。

    “出发,乱石谷。”

    一行人不再走正门,翻过别院后院残破院墙,冲入漆黑的雨夜郊野。

    雨还在下,漫天风雨笼罩四野。身后城池方向火光点点,厮杀声连绵不绝。夜郎七布下的重重暗线,正在以血肉之躯,硬撼天局铺天盖地的锋芒。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短暂的掩护撑不了多久。等到天局平定城内暗线,屠万仞的铁骑便会席卷乱石谷。

    真正的血战,还在前方山谷之中等待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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