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静极轻。
轻到如果不是苏寒在这种环境下本能地竖起了每一根汗毛,他几乎会以为是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但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仍然保持着靠坐在倒木上的姿势,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但身体的的重心已经悄悄转移到了双脚,肌肉绷紧。
身后的动静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了。
苏寒能感觉到那两股气息——就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一左一右,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左边那个呼吸稍重,胸腔起伏的频率略快,是个男的。
右边那个几乎听不到呼吸,但体温的辐射在夜风的背景下形成了一团极淡极淡的热气。
是个女的。
两人都没有动。
苏寒也没有动。
雾越来越浓了,能见度从几十米降到了十几米,再降到了不足十米。
头灯光柱在雾气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墙,照不了多远。
苏寒关掉了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两道黑影。
他们动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两个方向同时扑过来。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空气的窸窣、以及——
拳风。
苏寒在黑影扑到面前的前一秒从倒木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往后撤,身体向右旋转了大约四十五度,让正面来的第一道攻击擦着左肩过去,同时右腿往后扫出。
这一扫不是踢人,是扫落叶。
地面上的枯叶被他的右脚卷起来,朝右边那个黑影的面部飞过去。
但右边的黑影没有上当。
那人似乎提前预判了苏寒的动作,在苏寒右脚扫出的一瞬间就已经偏头躲开了那片枯叶。
同时左拳从下往上,直击苏寒的肋部。
速度快得惊人。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很多快拳,但这个人的拳,不一样。
不光是快,是角度刁钻。
那一拳不是冲着肋骨去的,是冲着肋骨之间的缝隙去的。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拳足以让对方在瞬间失去战斗能力。
肋骨间的神经丛被击中会产生剧烈疼痛和短暂的呼吸麻痹。
苏寒没有硬接。
他的右肘下沉,用前臂挡住了那一拳。
拳面砸在他的尺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他挡住右边攻击的同时,左边的黑影已经调整了角度,从侧面再次扑来。
这次是一脚。
目标直取苏寒的左膝外侧。
这是标准的军用格斗腿法。
攻击膝关节外侧韧带,一旦命中,轻则剧痛难忍,重则韧带撕裂,半月板损伤。
苏寒的判断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快、极准、极险。
他的左脚刚好踩在左边那人踢出的右脚将要经过的路线上。
脚踝对脚踝。
如果苏寒这一脚踩实了,左边那人的脚踝会受到反关节的冲击,轻则扭伤,重则骨折。
但苏寒在脚踝接触的前一瞬间收了几分力。
不是心软,是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两个人的攻击方式虽然凶狠、精准、招招致命,但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他,是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速度,试探他的格斗水平,试探他在被突袭时的临场判断。
如果是真正的敌人,不会用这种套路。
真正的敌人会在第一击就用尽全力,不留后手。
而这两个人在每一次攻击中都留了一丝余力,像是在等他的反击,像是在观察他的应对方式。
所以苏寒决定——不杀人,但也不能输。
左边那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苏寒这一脚的意图,他的右脚在空中微微偏了一下,避开了正面碰撞。
同时双手撑地,借着扫腿的惯性做了一个漂亮的翻转,重新拉开距离。
这一下,三个人重新形成了对峙。
苏寒站在倒木旁边,左肩朝着左边那人,右臂微曲护在身前,重心压在双脚之间。
左边那人蹲在几米外的一块岩石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右边那人站在灌木丛边缘,身体微微侧倾,双手自然下垂,但指尖朝前,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山脊上的风停了。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三个人影罩在同一个朦胧的、不真实的空间里。
苏寒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打量着这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男的,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身形不算高大,目测一米七五左右,但肩背很宽,是那种长年累月进行高强度力量训练才会有的倒三角体型。
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几乎是光头,在暗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浓雾中也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苏寒的咽喉。
右边那个是女的,年纪更小一些,可能还不到二十。
她的身形跟左边那人完全相反——纤细、柔软。
但苏寒知道这种柔软比刚硬更危险。
刚硬的拳脚你能看见、能挡住,柔软的身体可以在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左边那人的目光锁定在他的咽喉和胸口,右边那人的目光锁定在他的右臂和手腕。
一个打正面,一个打侧面。
一个刚,一个柔。
这是一对配合极其默契的搭档。
苏寒在心里快速评估着他们的战斗力。
格斗基础扎实,不是那种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花架子,是真正在实战中打磨过的。
攻击角度刁钻,招招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
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主防,攻防转换几乎不需要眼神交流。
但缺点也很明显。
左边那人力量有余但变化不足,攻击模式偏线性,容易被预判。
右边那人虽然灵活,但近身缠斗能力偏弱,一旦被控制住距离就会陷入被动。
还有——他们的实战经验还是嫩了点。
真正的老兵不会在攻击中留余力,不会在试探中暴露自己的套路,更不会在第一次攻击失败后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们的第一次突袭如果全力以赴,苏寒虽然不至于输,但至少会狼狈很多。
但他们在试探。
试探,就意味着给了对方反试探的机会。
苏寒决定不再被动。
他先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撤。
右脚往后迈了一大步,身体的重心随之后移,整个人像是要退进身后的浓雾里。
左边那人果然上当了。
他以为苏寒要跑,从岩石上弹起来,像一头猎豹般扑过来。
右拳直击苏寒的面门,左拳护在胸前,标准的直线攻击。
苏寒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的后撤是假动作。
在左边那人扑过来的瞬间,他的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回来,直接撞进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这不是常规的格斗打法。
常规打法是在对方攻击时闪避、格挡、然后反击。
苏寒的打法是——在对方攻击时迎上去,在对方的拳脚还没到达最大杀伤距离之前,先一步进入他的内围。
在格斗里,这叫抢中线。
左边那人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的右拳才打到一半,苏寒已经贴到了他胸前。
他的拳头失去了杀伤距离,胳膊被卡在了苏寒的肩膀外侧,完全使不上力。
他试图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寒的右膝顶进了他的两腿之间,膝盖卡住对方的重心,让他无法后撤。
同时右手扣住他的右腕,左手按住他的右肩,整个人像一条蟒蛇一样缠了上去。
左边那人拼命挣扎。
他的力量确实大,肩背的肌肉贲张,试图用蛮力把苏寒推开。
但苏寒的控制太死了——不是靠力量,是靠角度。
他的身体像一把锁,把对方的每一个关节都卡在了最不利的位置上。
左边那人使不上力,右臂被反关节制住,只要苏寒再用力一分,他的肘关节就会脱臼。
右边那人动了。
她一直在等。
等苏寒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她搭档身上的那一刻。
她像一条蛇一样从侧面滑过来,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东西——不是匕首,是一支训练用的电击器,电极在雾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道蓝白色的电弧。
他没有放开左边那人,而是借着跟他缠斗的惯性,整个人往右边旋转。
左边那人的身体被他带着转了一百八十度,刚好挡在他和右边那人之间。
右边那人的电击器刺过来的时候,差点刺中她搭档的后背。
她收手了。
在电极距离搭档后背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收手了。
但苏寒没有收。
他的右脚在旋转的过程中踢了出去,目标不是右边那人本身,是她脚下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
落叶在她脚下滑开,她的重心瞬间失衡,身体往前倾。
苏寒趁这一瞬间放开了左边那人,右手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
一根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被他揉成一团,朝右边那人的面部扔过去。
她偏头躲开,但苏寒已经跟了上来。
他的右手扣住她持电击器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虎口的神经点上,轻轻一压。
她的手立刻麻了,电击器从指间滑落。
苏寒接住了它。
然后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三个人再次对峙。
但这一次,气氛不一样了。
左边那人揉着被反关节制住的右臂,站在几米外,看着苏寒的眼神从试探变成了认真。
右边那人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盯着苏寒手里那支本该属于她的电击器,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苏寒把电击器在手里转了个花,然后扔还给她。
她接住了,但没有再攻击。
沉默了片刻。
左边那人先开口了。
“操。”
苏寒:“……”
右边那人也开口了。
“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苏寒:“没名字。”
“没名字?”
“嗯。就是在战场上用多了,身体自己记住的。”苏寒说道,“如果非要起个名字,可以叫它‘关门’。”
“关门?”
“对。对方冲进来的时候,你不退,你迎上去,把门关上。他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左边那人又揉了一下右臂,眉头拧着:“校长说你很能打,我们还不信。妈的,胳膊差点被你卸了。”
苏寒看着他:“你们是来接我的?”
右边那人点了点头:“我们是0号基地的学员。我叫柳叶。他叫铁山。”
柳叶。
铁山。
这两个名字。
像是代号,又像是真名。
铁山揉了揉肩膀,说道:“校长说,新来的格斗教官很厉害,让我们来试试水。”
“我们本来想在林子里伏击你,结果你倒好,在这儿吃上压缩饼干了,我们在灌木丛里趴了半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苏寒:“……”
柳叶看着苏寒:“你刚才那几招,跟我们以前学的不一样。”
苏寒问道:“你们以前学的是什么?”
“军用格斗术。不过,跟你们常规部队的那些不同,我们是专门定制的。”柳叶顿了顿,“但你刚才的打法,教材里没有出现过。”
苏寒说道:“教材里当然没有。教材是教你怎么打的,不是教你怎么赢的。”
铁山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苏寒看着他:“教材教你的,是在规则内打赢对手。我说的,是在没有任何规则的情况下活下去。区别很大。”
铁山挠了挠头,似乎没完全理解,但也没有再问。
柳叶把那支电击器插回腰间,整理了一下被雾气打湿的衣领,转身往山脊的方向走:
“走吧。天亮之前得翻过这座山。校长在等你。”
苏寒背上背囊,跟在她后面。
三个人排成一列,在浓雾中穿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苏寒忽然开口问道:“你们那个0号基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柳叶:“你去了就知道了。”
“不能提前说?”
“说了你就不敢去了。”
苏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激将法对我没用。”
柳叶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的声音从浓雾中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激将法。是实话。”
铁山在后面说道:“她说的没错。那地方,一般人待不下去。”